"我把那封信留在竹林里了。压在石碑下面。"

姒守山的手停了一下。他把手里的竹篮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某件事。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编他的竹篮。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被岁月压薄了的温润。"他知道你会回来的。他说过，你答应过他的，不管来不来，你都会来。"

阿沅把碗端起来，喝完了最后一口粥。空碗放在石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站起来，走到祠堂门口，推开门。祠堂里的光线很暗，可她知道那些牌位在什么地方。她走进去，在供桌前站定，没有点香，没有鞠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最上面那行字——"夏禹王之位"。她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适应了那种昏暗，久到那些字的轮廓像是被刻进了她的视网膜里，闭上眼睛也不会消失。

"伯禹。"她轻轻地叫了一声，没有用声音，用心。她伸出一只手，手心朝上，悬在供桌前，像是在接住什么她看不见的东西。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可在祠堂的安静里，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你的信我看了。你说你耽误了我。我现在回答你——你没有。我等你，是我自己的选择。我穿越四千年，是我自己的选择。我留在这里，也是我自己的选择。你从来没有耽误过我，你只是让我找到了我该走的路。"

她把掌心合拢，像是握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然后把手收回来，贴在胸前。她转过身，走出祠堂。阳光从外面涌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站在门外的光里，仰起头，让阳光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闭着的眼睑上。她想起他写的那句话——"你来了，我就笑。你不来，我就等。"她在心里回答他——"我来了。你可以笑了。"

那天下午，阿沅回到竹林，把那卷皮纸从石碑下面取出来。风很大，吹得竹梢压弯了腰，可那卷皮纸被小石头压得妥帖，没有丝毫移动的迹象。她蹲下来，把它拿起来，展开，又看了一遍。她看到那句"是我耽误了你"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轻声说："不是。"她看到那句"你该有一个完整的、不被我打断的人生"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在那一行字上停留了很久。她把皮纸叠好，放进怀里，贴着心口，和那块玉璜放在一起。

那天傍晚，阿沅坐在书桌前，点起油灯，铺开一卷新的竹简。她把笔蘸了墨，在第一片上写下一行字——"伯禹，你的信我收到了。你的问题，我回答你了。你没有耽误我。你让我活成了我自己。"她放下笔，看着那行字在油灯的光里慢慢变干。墨迹从湿亮的深黑色变成哑光的灰黑，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那里慢慢安静下来。

窗外的天从深蓝变成暗紫，又从暗紫变成灰蒙蒙的蓝。她吹灭油灯，站起身，走到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地响，那声音像是某种回答，隔着四千年的距离，从一个她看不见的方向传来。她仰起头，看着天上那颗刚刚亮起来的星星。大火星还挂在天边，暗红色的，像一盏快灭了的灯。她在心里叫了一声他的名字，然后转身走回屋里。

她知道，她在他的信里听到了他的愧疚，而她的回答已经被竹林记住了，也被那些尚未写完的竹简记住了，被老槐树的叶子记住了，被今晚的风记住了。她该回去写第十一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