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晴朗的早晨。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细碎的光斑,像有人在那里撒了一把金色的碎石子。阿沅一个人去了后山竹林。她沿着那条走了无数次的小路,走到那块"朝云望夫处"的石碑前面,停下来。石碑还是那个样子,青灰色的石面被风雨侵蚀出了许多细纹,可那些字还在——"朝云望夫处"。她把从木匣子里取出的那卷皮纸放在碑座上,然后在那块青白色的石头旁边坐下来。
她没有看那封信,她昨天已经看过了。她只是把它放在那里,像是放在一个他能收到的地方。风穿过竹林的缝隙,竹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抬起头,看着那些在晨光里微微晃动的竹梢,它们被光镀上了一层淡金色。她靠在石碑上,后背贴着冰凉的石头。石头表面粗粝,硌着她的脊骨,可那触感让她想起他——他的手也是这样的,粗糙的,滚烫的,指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黑泥。
"伯禹。"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可在竹林里显得格外清晰。"我看到你的信了。你说你耽误了我。可我想告诉你,你没有。"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些被晨雾浸透的山脊线上,声音平稳而绵长,像是那些话早就准备好了,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刻被说出来。"我活了十七世。十七世里,每一世我都在等你。我不是没有别的路可走,是我选了那条路。你问我值不值得,我说值得。你问我会不会后悔,我说不会。你问我是不是被你耽误了,我说不是。"
她把手伸进领口,掏出那块完整的玉璜。玉面微微泛着温润的光,她把它举起来,对着光,让阳光从玉璜的边缘透过去。晨光流过玉面,折射出青白色的、柔和的光晕,落在她摊开的掌心里。她看着那道由玉璜内部刻字反射出的细碎光点,想起那行藏在玉璜里的字——"涂山之女,朝云为名。"那是她自己刻的,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她还不知道自己会遇见他的时候。她早就在等他了。
"你给了我能给的一切,你的时间,你的等待,你的心。你把你的名字刻进玉璜里,把我的心事刻进石头里,把我们的故事刻进竹简里。你没有耽误我,你让我活成了我自己。"她低下头,把玉璜贴在胸口。玉璜是凉的,可她的心跳是热的。咚,咚,咚。她的心跳和他写给她的那些字叠在一起,像两条分开很久的河流汇入了同一片水面。风穿过竹林,竹梢弯了又直,那些沙沙的声响像是被风吹散了,又像是被某种她看不见的力量接住了,在某一处她触不到的角落重新聚拢。
她把玉璜放回领口,站起来。她没有把那卷皮纸带走,她把它留在碑座上,压在一块小石头下面,让风不会吹走它。她看着那卷皮纸,看着上面那行被麻绳勒出的印痕,看了很久。"你留着它。"她说,"等我下次来的时候,再看一遍。然后我再告诉你一遍——我没有被耽误。我是自己选的路。"
她转过身,朝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她的目光越过那片竹林,落在远处那些被阳光照亮的山脊上。那些山脊的轮廓在晨光里格外清晰,像是有人用墨笔重新描了一遍。"伯禹。"她叫了一声,声音在竹林间回荡了一下,然后散开了,像一滴水落进水里,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大,直到被更远的声音吞没。"我还会回来的。"她说。然后她继续往下走,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
回到姒家院子的时候,姒守山正坐在老槐树下补一只竹篮。他手里的竹篾在他粗糙的指间穿梭,那些细长的条子被编成整齐的纹路,像是某种被岁月磨得平滑的节拍。他听见阿沅的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侧了侧身,把旁边石凳上的一碗粥往她的方向推了推。粥还是温的,米粒熬化了,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阿沅在他旁边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散开,蔓延到四肢。
"守山爷爷。"她把碗放下。
"嗯。"姒守山没有抬头,手里的竹篾依然在穿梭着,发出细密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