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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半块玉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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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沅第七次来的时候,带了一个问题。

她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可她觉得,是时候问了。

雨还是那样下着,不大不小,绵绵密密的。水退了不少,台地比上次又大了一圈,露出更多的地面。有人在台地边缘开了一块菜地,种上了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菜苗,嫩绿嫩绿的,在灰蒙蒙的天底下格外扎眼。

石生蹲在菜地旁边,小心翼翼地给菜苗浇水。看见阿沅从棚子里钻出来,冲她咧嘴一笑。

“你看,发芽了!”

阿沅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些嫩绿的菜苗。雨水打在叶子上,晶莹剔透的,像是给每一片叶子都镶上了一层薄薄的玻璃。

“真好看。”她说。

“大人说,等菜长成了,给你煮汤喝。”石生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可什么都告诉你了”的得意。

阿沅的脸红了一下。

她没有接话,站起来,朝下游的方向走去。

她知道他在哪里。这几天她几乎天天来,她已经摸清了他的规律——早上先去上游看水位,然后去下游清淤,中午回来吃一口饭,下午再去上游,傍晚收工。每天都是这样,日复一日,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他在下游,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指挥民壮们清淤。他的左手还缠着葛布条,颜色从白色变成了灰褐色,沾满了泥和沙。可他没有换,也没有让人帮他换,就那么缠着,像一截被人遗忘的绷带。

阿沅站在岸上,看着他。

他瘦了。不是那种明显的、一眼就能看出来的瘦,是那种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像蜡烛被烧短了一截的瘦。颧骨比以前高了,下颌线比以前更锋利了,眼窝比以前更深了。他的短褐比以前宽了,挂在身上,空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贴在身上,勒出他肋骨的轮廓。

他在水里站了一天了。从早上到现在,没有吃过一口东西。阿沅知道——因为她早上给他送过去的粥,他放在石头上,一口没动,后来被石生端走了。

她蹲下来,生火,煮汤。

这次她多放了几片香料叶子,还加了一把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野蘑菇。石生说这种蘑菇可以吃,她试过了,没毒,煮出来的汤有一股特别的鲜味,比野菜好喝多了。

汤煮好了。她盛了一碗,端到岸边,等他。

她等了很久。久到汤凉了,她端回去热了一遍,又端过来。又凉了,又热了一遍。第三次热好的时候,他终于从水里走上来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拔萝卜。他的腰弯着,左臂垂着,右臂夹着石铲,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他走到岸边,把石铲往地上一插,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阿沅把碗递过去。

“喝汤。”

他接过去,低头看着碗里的汤——淡绿色的,冒着热气,里头沉着几片野菜、几块蘑菇和白色的野葱头碎。

“你做的?”他问。

“不然呢?天上掉下来的?”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他端起碗,慢慢地喝了一口。又一口。又一口。

他喝得很慢,和以前一样慢。好像这碗汤是他一天之中唯一可以停下来、可以喘口气的时刻。他舍不得喝快。

阿沅蹲在他面前,看着他喝汤。

他的喉结上下动着,每一次吞咽都让他的喉咙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他端着碗的手很稳,可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太累了。累到手指都控制不住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今天要问的那个问题。

“伯禹。”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他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以后?”

“洪水退了以后。天下太平了以后。你不用再站在水里挖沟了以后。”她看着他的眼睛,“你有没有想过,那个时候你要做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把碗里的汤喝完了,把空碗放在石头上,然后抬起头看着远处的水。

浑黄的,浑浊的,永远在流动的水。

“没有。”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那一天会不会来。”

阿沅的心猛地疼了一下。

“会来的。”她说。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张了张嘴,想说“因为史书上写了”,可她说不出口。她不能说。她不能告诉他,四千年后的人都知道他成功了,都知道他是治水英雄,都知道他建立了一个朝代。她不能告诉他,他的未来是写在史书里的,是不能改变的。

因为那样的话,他就可以不用这么拼命了。因为他知道自己会成功,他就可以偷懒了。可他不会。她知道他不会。他就算知道自己会成功,他还是会这么拼命。因为他不是那种“知道了结果就不努力”的人。他是那种“就算不知道结果,也要拼尽全力”的人。

“因为你是你。”她说。

他看着她。

雨落在他们之间,细细密密的。

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哭的那种红,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或者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那种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阿沅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她忽然觉得,她不用问那个问题了。

因为答案她已经知道了。

那天晚上,伯禹没有去上游巡堤。他坐在阿沅的棚口的石头上,靠着木桩,闭着眼睛。他没有睡着,阿沅知道——因为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着,一下一下的,没有节奏,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阿沅坐在棚子里,抱着膝盖,看着他的背影。

“伯禹。”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嗯。”

“你有没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他沉默了一会儿。

“有。”

“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那块玉璜。青白色的,半月形的,打磨得很光滑。阿沅见过它一次,在雨里,远远地看过一眼。可这是第一次,他把它举到火光下,让她仔细地看。

玉璜的表面有一层温润的光泽,像是被人的手摩挲了很多很多年。它不大,大概有她半个手掌那么长,边缘圆润,没有任何尖锐的棱角。中间有一条浅浅的刻痕,像是准备掰开,又还没有掰开。

“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他死之前让人带给我。他说,这块玉璜,遇到想娶的人,就掰成两半,一人一半。”

阿沅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他一定能听见。

“你遇到了?”她问。声音在抖,可她还是问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嗯。”

阿沅张着嘴,看着他。她的脑子里嗡嗡嗡地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同时扇动了翅膀。她想问“是谁”,可她不敢问。她怕答案不是她。她怕答案是那个“姒夫人”——那个织布很软的女人,那个名字她不想知道、可她偏偏知道的女人。

伯禹没有说话。

他把玉璜放在石头上,站起来,走进了雨里。

阿沅坐在棚子里,看着那块玉璜。它在石头上安安静静地躺着,火光映在它上面,折射出温润的、青白色的光。

她伸手,把它拿了起来。

玉璜是凉的。光滑的,温润的,像是被人的手摩挲了很久。她把它翻过来,看见背面刻着几个极小的字。太小了,小到几乎看不清,她把玉璜举到火光下,眯着眼睛辨认——

“禹。”

一个字。

就是这一个字。刻得深深的,笔画有力,像是刻字的那个人用了很大的力气,好像怕时间会把它们磨平。是伯禹的名字,是他的姓,是他父亲留给他的信物,是他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全都刻在这一小块玉上。

阿沅把玉璜贴在心口。

玉璜是凉的,可她的心跳是热的。

咚,咚,咚。

她忽然听见了脚步声。

咯吱,咯吱,踩在湿泥地上,越来越近。

她抬起头。

伯禹站在棚口。他没有进来,可他站在棚口,把雨挡住了,把风挡住了。他的脸上全是雨水,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那双眼睛看着她,看着她手里的玉璜,看着她贴在胸口的手指。

“你……”阿沅的声音在抖,“你回来做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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