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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半块玉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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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远。近到阿沅能看清他眉骨上那道细细的疤,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喷在她脸上,近到她能看见他眼里的自己——那个穿着印着小雏菊的浅蓝色睡衣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的、眼眶红红的自己。

“阿沅。”他叫她的名字。

她浑身一颤。

他从来没有这样叫过她。他叫过她“你”,叫过她“喂”,叫过她“阿沅姑娘”——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石生口中,她听过那个称呼。可他从来没有面对面地、看着她的眼睛、认认真真地叫过她“阿沅”。

现在他叫了。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尾音沉下去,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深水里。可那两个字在他嘴里是暖的,是软的,是他用了全部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愿意……”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做我伯禹的妻子吗?”

雨落在他们之间。

阿沅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了。

没有声音,没有征兆,就那么顺着脸颊滑下来了,一滴接一滴的。她哭得很难看,因为她还在笑。她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鼻头皱皱的,笑得嘴角翘得老高。她在哭,可她在笑。因为她等这句话等了好久。从第一次在洪水里遇见他开始,从他凶巴巴地骂她“你一个妇人家”开始,从他问“你叫什么名字”开始,从他说“不管你来不来,我都会等”开始——

她就在等这句话。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在抖,鼻音很重,可她还是在说,“我不是这里的人。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我可能明天就不在了,可能后天又来了。我可能有一天就再也不来了。你不能娶一个——”

“我知道。”他打断了她。

“你不知道!”

“我知道。”他的声音不大,可很稳,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木桩,“你不是这里的人。你穿的不是这里的衣裳。你说的那些话,我听不懂。你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不知道你能待多久,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走。”

他看着她的眼睛。

“这些我都知道。”

“那你还——”

“可你来了。”他说,“你来了七次。你每次来,都给我煮汤。你给我包扎伤口,你替我担心,你替我哭。”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了。

“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为我做过这些。”

阿沅张着嘴,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来了,我就不能再假装你不存在。”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走了,我就等。你来一次,我等你一次。你来两次,我等你两次。你不来了,我就找。找到你为止。”

“你找不到的。”阿沅哭着说,“你不知道我的世界在哪里。”

“那你就告诉我。”

“我告诉你了你也去不了。我的世界离这里有四千年。”

伯禹沉默了一下。

“那就四千年。”他说,“我等你四千年。”

阿沅的眼泪决堤了。她哭得说不出话来,整个人都在发抖。她坐在干草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孩子。

她哭了很久。

久到雨停了。

不,不是停了,是小了。小到几乎听不见了,只有极细的雨丝从天上飘下来,落在棚顶上,落在石头上,落在他们之间,发出沙沙沙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地叹息。

她抬起头。

用手背蹭了一把脸,擦掉了眼泪,可眼睛还是红的,鼻头还是红的,嘴唇还是抖的。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天大的决定。

“玉璜呢?”她说,声音又哑又糯,像一块被水泡软了的糍粑。

伯禹从怀里掏出玉璜——那块青白色的、半月形的、刻着一个“禹”字的玉璜。他把玉璜举到他们之间,看着她。

阿沅伸出手,握住了玉璜的另一边。

“掰开。”她说。

伯禹看着她。他的眼睛红了。不是被雨水打的,不是被烟熏的,是真的红了。有什么东西从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涌上来,涌到眼眶边,他没有让它们落下来。他咬着牙,用力一掰。

玉璜应声而断。断面参差不齐,像是裂开的心。青白色的碎屑从裂缝里飞出来,落在他的手上,落在她的手上,落在他们之间的干草上。

他把其中一半塞进她手里,自己握着另一半。

“阿沅。”他叫她的名字。

“嗯。”她应。

“我伯禹此生,就认定你了。”

他把那半块玉璜贴在心口。贴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把那半块玉璜穿在一根麻绳上,系在了她的脖子上。他的手在抖,系了好几次才系好。麻绳有些长,玉璜垂下来,正好落在她的心口。

凉的。玉璜是凉的。可她的心口是热的。凉和热贴在一起,慢慢地,玉璜也变热了。像是她的心跳,一点一点地把它捂热了。

阿沅低头,看着心口那半块玉璜。青白色的,半月形的,断面参差不齐。她伸手摸了摸它。

玉璜是热的。

她的心跳是热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

“伯禹。”

“嗯。”

“我也认定你了。”

他看着她。

雨落在他们之间。

他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不是那种嘴角微动的、一闪而过的、她需要用尽全力才能捕捉到的笑。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从心底里长出来的笑。眉心的川字松开了,眼角的皱纹聚在一起,像两把打开的扇子。他的牙齿很白,和他晒得黝黑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笑起来的时候像一道光劈开了乌云。

阿沅看着那个笑容,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另一半玉璜——伯禹掰开之后,断掉的那一半还在地上。她把它捡起来,攥在手心里,硌得掌心生疼,可她不想松手。

“这是你的。”她说。

“你留着。”他说。

“一人一半。”

“嗯。一人一半。”

阿沅把那半块玉璜也穿在一根麻绳上,系在自己的脖子上。两块玉璜贴在一起,断面刚好吻合,像是从来没有分开过。她低头看着它们,在火光里,青白色的玉面上折射出温润的光。

她忽然想起爷爷讲的那个故事。

爷爷说,大禹和涂山氏分开的时候,把一块玉璜掰成两半,一人一半。后来涂山氏等成了石头,那半块玉璜还握在她手里。

阿沅以前觉得那个故事太苦了。

可现在她忽然觉得,也许那个故事里,不只苦。

也许在那个变成石头的女人手心里,有一块玉璜。青白色的,半月形的,被她的体温捂了四千年,还是热的。因为它不是一个人的等待。是两个人。她等他,他也等她。她等了他四千年,他在史书里等了她四千年。谁也没有放弃谁。

阿沅把两块玉璜贴在心口。

她看着他。

他坐在她面前,浑身是泥,左臂缠着歪歪扭扭的葛布条,头发散了一半,狼狈得不像话。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

“伯禹。”

“嗯。”

“我会来的。”

“我知道。”

“不管我来不来,你都要吃饭。不许把粥让给别人。”

“好。”

“不许受伤了不告诉我。”

“……好。”

“不许说‘没事’。”

他沉默了一下。

“好。”

阿沅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鼻头皱皱的,笑得嘴角翘得老高。她蹲在雨里,穿着那件印着小雏菊的浅蓝色睡衣,脖子上挂着两块玉璜,眼泪还没干,可她笑了。

她笑得很好看。

伯禹看着她的笑容,嘴角也弯了。

雨还在下。

可他们都没有觉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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