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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南山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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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

不是那种“小了一点”的停,是真的停了。

阿沅从棚子里钻出来的时候,以为自己看错了。天上没有雨丝,灰蒙蒙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一小块淡蓝色的天。那块蓝色很小,可她觉得那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颜色。

台地上的人在欢呼。石生站在最高的那块石头上,扯着嗓子喊:“雨停了!雨停了!老天爷开眼了!”他的声音又尖又亮,在空旷的天地之间来回荡着,像是要把这个消息传给每一个人,每一座山,每一条河。

阿沅蹲在灶台前,生火,煮汤。

这几天她越来越熟练了。生火不用敲七八下了,三四下就能着;切菜不会切到手了——虽然一开始也没切到过,但她切得越来越快了;打结还是不太好看,可至少不会散了。她一边煮汤一边想着伯禹说“你是我的”时的表情,想着他眉心那个川字,想着他笑起来的样子。

她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

一个从四千年后来的人,爱上了一个四千年前的人。这不是疯了是什么?可她不觉得疯。她觉得这比她在江州过的二十三年所有的事情都要真实,都要有分量。

伯禹从下游回来了。他今天走得比平时早,因为雨停了,水位稳定了,堤坝没有问题了。他走上来,把石铲往地上一插,在灶台旁边坐下来。

阿沅盛了一碗汤,递给他。

他没有接。他看着她的脸。

“你今天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在笑。”

阿沅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她真的有在笑吗?她不知道。可她摸到了——嘴角是弯的,弯得很高,高到她用手指都压不下去。

“雨停了,高兴。”她说。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汤。

“雨停了,以后还会下。”他说。

“你能不能不要说这种扫兴的话?”

“我说的是实话。”

“我知道,可你能不能换个说法?比如,‘雨停了,真好。’”

他想了想。

“雨停了,真好。”他说。语气还是那样,硬邦邦的,像石头。可阿沅听出了石头底下的东西——不是软,是另一种硬。是一种“你想听什么,我就说什么”的硬。

她笑了。

她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喝汤。他的喉结上下动着,每一次吞咽都让他的喉咙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他喝得很慢,像以前一样慢,好像这碗汤是他一天之中唯一可以停下来、可以喘口气的时刻。

他喝完汤,把碗放在石头上,抬起头看着远处。那个方向——不是上游,不是下游,是南方。远处有山,灰蒙蒙的,在雨后格外清晰。山的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没有画完的水墨画。

“那个方向,”他忽然说,“就是涂山。”

阿沅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涂山。她在这个世界的坐标,她在这个世界的名字,她在这个世界的来处和归处——全部,在南方。

“远吗?”她问。

“很远。”

“你上次说路过。”

“嗯。”

“路过的时候,为什么不进去看看?”

他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灶膛里的火都小了,阿沅又加了几根柴。

“因为我知道,”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我进去之后,会想留在那里。”

阿沅的心跳漏了一拍。

“留在那里做什么?”

“盖房子,种地,打猎,过日子。”他顿了一下,“和你。”

和你。又是这两个字。他说“和你”的时候,声音会变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好像“和你”是他心里最珍贵的东西,不敢大声说,怕说大声了就碎了。

阿沅蹲在他旁边,把手放在他手背上。

他的手很大,粗糙,滚烫。她的手很小,柔软,冰凉。她把手放在他手背上的时候,他的手颤了一下,可他没有缩回去。他就那么让她放着,让她冰凉的指尖贴着他滚烫的皮肤,慢慢地,她的手也变热了。

“伯禹。”

“嗯。”

“等洪水退了,我们去涂山。”

他转过头来看她。

“去做什么?”

“盖房子,种地,打猎,过日子。”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和你。”

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哭的那种红,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那种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阿沅没有等他说话。她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我不管我的世界在哪里,”她说,“我不管我能来多少次,我不管我什么时候会走。可只要我来了,我就会去涂山找你。你在那里盖房子,我就在那里煮汤。你在那里种地,我就在那里拔草。你在那里打猎,我就在家里等你。”

她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我们的约定。”

他看着她。

雨后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之间。金色的,暖洋洋的,像是有人在天地之间洒了一把碎金。那道光正好打在他脸上,把他晒得黝黑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暖色。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阿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好。”他说。

一个字。可他用了全部的力气。

阿沅笑了。她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鼻头皱皱的,笑得嘴角翘得老高。她握着他的手,把他的手举到自己的心口,让他感受她的心跳。

“你听到了吗?”她说。

他听到了。

她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擂鼓。可他听到了。

他的手指在她心口轻轻动了一下。不是故意的那种动,是无意识的、细微的、像是被她的心跳感染了的那种动。他的指尖贴着她的皮肤,隔着那件薄薄的睡衣,她感觉到他的温度,滚烫的,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

她没有躲。

她不想躲。

这是她的约定。这是他的回应。

雨停了,可那天晚上又下了。

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爷爷说的那种“毛毛雨”。台地上的人早早就睡了,火堆也快灭了,只剩下几根还没烧完的木头,在黑暗里发出暗红色的光,像一只快要合上的眼睛。

阿沅坐在棚子里,抱着膝盖。

伯禹坐在棚口的石头上,靠着木桩,闭着眼睛。他没有进棚子——他从来没有进过她的棚子。他总是在棚口坐着,把风挡住,把雨挡住,把所有的危险都挡在外面。可他没有进来。

阿沅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背很宽,肩膀很厚,腰却很窄。他的短褐湿透了贴在身上,勒出他背上肌肉的轮廓。他的左臂还缠着葛布条,葛布条的颜色从白色变成了灰褐色,可她一直没有换,因为他说“不用换”。

她忽然很想抱他。

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节性的拥抱,是那种——把脸埋在他胸口、听他的心跳、闻他身上的味道、把自己整个人都缩进他怀里的拥抱。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冲动。她不是那种人。在江州活了二十三年,她从来没有主动抱过任何人。

可她想抱他。

她咬了咬嘴唇,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不能。

她告诉自己,不能。他们之间隔着四千年。她不知道她还能来多少次,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走,不知道她走了之后还能不能再回来。她不能给他太多念想,因为念想太多了,等起来会更苦。

可她压不住。

那个念头像一棵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草,明明没有土,没有水,没有光,可它就是要长。越压越长,越长越疯。

“伯禹。”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嗯。”

“你冷不冷?”

“不冷。”

“你骗人。你的手都是凉的。”

“那是刚从水里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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