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现在暖了没有?”
他沉默了一下。
“没有。”
阿沅咬了咬嘴唇。
“那你进来。”她说。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雨声吞没。可她说了。
伯禹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没有动。他坐在棚口的石头上,靠着木桩,闭着眼睛,像一个睡着了的人。可他的呼吸变了——不是那种平稳的、缓慢的呼吸,是急促的,紊乱的,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兽。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的声音沙哑,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她的声音不大,可很稳,“伯禹,我知道。”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阿沅以为他要拒绝了,久到她以为自己的勇气用完了,快要退缩了。
然后他动了。
他慢慢地、艰难地从石头上站起来,转过身,弯腰钻进棚子里。
棚子很小。他太高了,弯腰进来的时候,头顶差点碰到棚顶的茅草。他在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火光从棚口透进来,很暗,可她看得见他的脸。他的眉头皱着,眉心的川字深深的,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话。
“阿沅。”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知道,”他的声音在发抖,“我是人。”
“我知道。”
“我是男人。”
“我知道。”
“你知道——”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阿沅看着他。
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的手在发抖,嘴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可她没有退缩。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在发抖。
两只发抖的手握在一起,像是两个在暴风雨里抱在一起的人。
“我知道。”她说。
她拉着他的手,慢慢地、轻轻地,放在自己的心口。
他的手很大,覆盖在她心口上,像一片巨大的叶子盖住了一朵小小的花。她的心跳透过皮肤、透过薄薄的睡衣、透过他的掌心,传到了他的身体里。
咚,咚,咚。
他感觉到了。
他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确定?”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确定。”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动了。
他没有说话。他慢慢地、轻轻地,把她拉进怀里。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收进他的怀抱。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呼吸喷在她的头发上,热热的,痒痒的。
阿沅把脸埋在他胸口。
他的心跳很快。不是她感觉到的那种快,是她亲耳听到的那种快。咚,咚,咚,每一下都那么重,那么有力,像是有人在敲一扇很厚很厚的门。
她听见了。
她也听见了。
他的手从她腰上慢慢上移,移到她的后背,移到她的肩胛骨,移到她的后颈。他的手很大,粗糙,滚烫,放在她后颈上的时候,她整个人都软了。
“阿沅。”他在她头顶上叫她。
“嗯。”
“你是我的。”
她笑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火光很暗,可她看得清。他的眉头松开了,眉心的川字不见了,他的眼睛是亮的,嘴唇是干的,下巴上有一道细细的疤。
她伸出手,摸了一下那道疤。
他抓住了她的手。
“别乱摸。”他的声音沙哑。
“疼吗?”她问。
“不疼。”
“你骗人。”
“……有一点。”
她笑了。她笑的时候,鼻头皱皱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翘得老高。他看着她,忽然俯下头,把脸埋在她颈窝里。
他的呼吸喷在她脖子上,热热的,痒痒的。她感觉到他的嘴唇——干燥的,滚烫的,贴在她锁骨上方的那块皮肤上。
她浑身一颤。
“伯禹。”她的声音在抖。
“嗯。”
“你——”
他没有让她说完。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火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的。他的眼睛里有火——不是以前那种骂她的火,是一种新的火,烧得更旺、更热、更深。
他吻了她。
不是嘴唇。是额头。
他的嘴唇贴在她额头上,干燥的,滚烫的,带着雨水和烟火的味道。他吻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没有重量,可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她心里。
阿沅闭上了眼睛。
她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满了。她的心太小了,装不下这么多东西——这么多的喜欢,这么多的心疼,这么多的舍不得。这些东西从心里溢出来,变成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的嘴唇从她额头移到她眼睛上。他吻掉了她的眼泪。
“别哭。”他的声音闷闷的,嘴唇贴着她的眼皮。
“我没哭。”
“你在哭。”
“那是高兴的。”
他沉默了一下。
“高兴什么?”
“高兴你是我的。”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他把她抱得更紧了。紧到她喘不过气来,可她不想松手。她不想松手,一秒都不想。
棚子里很安静。雨声远了,风声远了,台地上所有人的声音都远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心跳和呼吸,在这个小小的、用茅草和树枝搭成的空间里,来回碰撞。
阿沅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她只知道,他的心跳从快到慢,从慢到稳,最后变成了一种平稳的、有力的节奏。
她在他怀里睡着了。
她没有做梦。
因为梦就在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