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之后,她不敢看他。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盯着手心里那些永远洗不掉的泥。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咚咚咚的,每一下都撞在肋骨上。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阿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四千年,”他开口了,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那是多久?”
“很久。久到你想象不到。”
“你那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阿沅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会问“你骗我”“你说的不是真的”“你在做梦”——可他没有。他问她“你那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好像他关心的不是“你是不是在骗我”,而是“你来自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没有洪水,”她说,“有房子,很高的房子,用石头和铁盖的。有路,很平很宽的路,不用走路,坐在一种叫‘车’的东西里面,它自己会跑。有光,不用火把也不用灯,有一种东西叫‘电’,一按开关,整个屋子都亮了。”
她说了很多。说扬子江大桥,说轻轨穿楼而过,说手机,说电脑,说空调,说冰箱。她说了很多很多,说到后来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嘴巴比脑子快,把能想到的都往外倒。
他没有打断她。他就那么听着,靠在石头上,闭着眼睛,像睡着了。可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着,一下一下的,告诉她:他在听,他一直在听。
她说了很久。
久到她的嘴巴干了,嗓子哑了,脑子里所有的东西都倒空了。她停下来,看着他。
他睁开眼睛。
“你那个世界,”他说,“很好。”
“嗯。”
“没有洪水,不用治水,不用饿肚子。很好。”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可阿沅听出来了——他不是在说“很好”,他是在说“你回去吧”。那两个字像一根极细的针,扎在她心上,不疼,可她感觉到了。
“我不回去。”她说。
“那是你的家。”
“这里也是。”
他看着她的眼睛。她看着他,不躲,不闪。她让他看,让他看清楚——她不是在说假话,不是在安慰他。她是认真的。这里的家,是有他的家。
“你不怕?”他忽然问。
“怕什么?”
“怕我。怕这个世界。怕你来了就回不去了。”
“怕。”
“那你还——”
“可我更怕,”她打断了他,“更怕你不在了。”
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哭的那种红,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那种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粗糙,滚烫。她的手很小,柔软,冰凉。
他的手在发抖。
她的手也在发抖。
两只发抖的手握在一起,像是两个在暴风雨里抱在一起的人。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谁也不知道她还能来多少次,谁也不知道下一次醒来的时候,枕边还有没有泥。
可他们握着。谁也不松手。
“伯禹。”
“嗯。”
“我不是故意骗你的。”
“我知道。”
“我只是怕——”
“我知道。”
他握紧她的手。
“你说什么,我都信。”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从第一次你出现在水里开始,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信。”
“为什么?”
“因为你来了。”
因为你来了。不是因为你说了什么,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是因为你来了。在他最需要一个人的时候,她来了。在所有人都只看他能不能治水、能不能成功、能不能替父亲翻案的时候,她来看他了。她不问他能不能成功,她只问他疼不疼。
阿沅把脸埋进他手心里,哭得说不出话来。
他的手掌粗糙,滚烫,上面全是老茧和伤疤。她的眼泪落在他掌心里,和那些洗不掉的泥混在一起,变成淡黄色的泥浆,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他没有说话。他的手翻过来,轻轻地在她的头发上抚摸着。一下,一下,又一下。他的动作很慢,很笨拙,像是一个从来没有安慰过别人的人,在学着做一件陌生的事。
可他的笨拙,比任何熟练的安慰都让阿沅心疼。
她哭了很久。
久到她的眼泪干了,久到她的鼻子通了,久到她从他手心里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干干的。
“伯禹。”
“嗯。”
“你不问我——既然我知道未来,为什么不告诉你?”
他沉默了一下。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他看着她,“我不想逼你。”
阿沅深吸了一口气。
“伯禹,你会成功的。洪水会退。你会成为天下共主。你的名字会被人记住,四千年后的人都知道你。”她一字一句地说,“可你会很苦。你会很累。你会三过家门而不入。你会把所有的苦都自己扛。”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呢?”他问。
“我什么?”
“你在哪里?”
阿沅愣了一下。
她以为他会问“我后来怎样了”“我成功了没有”“我有没有被人记住”——可他没有。他问她“你在哪里”。好像那些功业、成败、名声,在他眼里,都不如她一句“我在”。
她咬了咬嘴唇。
“我在。”她说,“不管你走到哪里,不管你治水治到什么地方,我都在。我可能不在你身边,可我会来。我会来一次,来两次,来一百次。你来不来,我都会来。”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微动的、一闪而过的笑,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从心底里长出来的笑。眉心的川字松开了,眼角的皱纹聚在一起,像两把打开的扇子。
阿沅看着那个笑容,觉得这个世界所有的苦,都值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