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唐金冈还躺在医院病床昏迷时,屠滟抽空回了趟家。
出租车刚停稳在小区外,她便瞧见便利店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杨阿姨正两手提着满满两大口袋的计生用品,似乎有些吃力站在路边。
屠滟的视线下意识迅速扫过杨阿姨周围,却并未见到父亲的身影,她的心猛地一悬,立刻推门下车。
杨阿姨是屠滟高薪聘请的住家保姆,聘用时明确的条件只有一个,那就是全力照顾患有阿尔茨海默的父亲,绝不能让丧失行为能力的父亲单独待着。
自杨阿姨开始上门照料以来,一直表现得十分稳妥可靠,屠父的精神状态也比起刚回到江宁市时明显稳定了许多。正因为这些点滴好转,加上屠滟自身工作繁忙,她逐渐对杨阿姨产生了更深的信任。
可没想到一直让她很放心的杨阿姨会将父亲单独抛下,凑巧和她撞上。
许是屠滟眼底积聚的愠怒与担忧太过明显,杨阿姨局促地将手中的塑料袋放在地上,双手无意识地拂了拂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尘,赶忙冲屠滟解释道:“小屠啊,我看今天天气挺好的,便带屠先生下楼散会儿步。正好我家孩子给我寄了点生活用品,快递员又不肯上门送货,就想着顺路来拿一下。”
“爸爸在哪?”屠滟冷冷开口,强忍着气,声音里掺着些许不满,“杨阿姨,您很清楚我父亲的身体状况。在清醒的时间段内,他是绝对不可以一个人待着,一秒都不行。”
“小屠,真对不起啊。”杨阿姨继续解释着,语气充满歉意。这件事的确是她思虑不周,雇主对她的唯一要求就是寸步不离守着生病的父亲,她却一时图方便将这么重要的事情抛之脑后,万一屠先生在她去拿东西的这段时间里真的出了什么意外,她哪里能担待得起。
“便利店离咱小区有点距离,我本来是想推着屠先生一起过来的,但屠先生到半路就不太愿意走了,情绪也有些抵触。我一时没考虑周全,就托了个人暂时帮忙照看一会儿,想着赶紧拿了东西就赶回去,最多三五分钟,不会耽误太久。”
“谁?”屠滟一听,目光更沉了。
来自警察的敏锐力和警惕性让屠滟对一切陌生都充满防备。在这座城市里,她的家庭结构简单,父母双方亲缘关系淡薄,没有什么可联络的亲戚。突然冒出一个人帮忙照顾她大脑混沌的父亲,这让她怎么能放心?
“是一位和你岁数差不多的年轻姑娘,人特别热心。刚才我推着屠先生往前走的时候,没留意把钱包掉在地上了,是她捡到之后特意追上来还给我的。”杨阿姨左手提着的购物袋一松,被屠滟默不作声接了过去。她见对方面无表情径自向前走,连忙跟上脚步,继续解释道,“那姑娘长得秀气,说话也温柔,我们就站在路边聊了几句。正好这时候快递打电话过来催,说东西已经放到驿站了,让我尽快去取。她看我一时间忙不过来,就主动提出可以帮忙照看屠先生一会儿,让我赶紧去拿。我想着反正也就几分钟的事,就麻烦她了。”
屠滟沉默地听着杨阿姨在一旁解释,脚下步伐却越走越快,径直朝着屠父停留的方向赶去。
往小区里走,零零散散的人群在晚饭后走出了家门。推着婴儿车欢笑的家庭、戴着耳机默默独行掠过的慢跑者、牵着手缓慢踱步的新婚夫妇,眉眼间尽是温柔。这座并不繁华的老旧小区里,每天都在上演着这些平凡却温馨的画面。
屠滟搬来已有大半年,但她实在太忙,进出都像一阵风般匆忙,几乎从未驻足留意过这些邻里日常。反倒是杨阿姨人缘极好,一路走来,不断有人笑着同她打招呼,她也一一热情回应。
“你别担心,小区里认识屠先生的人不少,都说‘远亲不如近邻’,屠先生在小区里还是很安全的。”杨阿姨一边亦步亦趋地跟上屠滟,一边嘴上这样宽慰着,可心里却隐隐有些发虚,生怕那万分之一的意外真被自己碰上。不过还好,往里走了一小截,她便一眼望见了那个令她提心吊胆的身影,顿时长舒一口气,抬起空闲的手朝前指了指,语气轻快起来,“瞧,屠先生在那!”
屠滟却在逐渐靠近时蓦地停住了脚步。
父亲身前,正半蹲着一道纤瘦挺拔的身影。那人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面料挺括、线条流畅,不但不显沉闷,反而透出一种端庄沉稳的气质。脚上是一双跟高适中的漆皮高跟鞋,在她半蹲的姿势下,前脚背微微弓起一道优雅的褶皱。
从屠滟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瞥见她小半张侧脸。她正细致地抽出湿纸巾,轻轻擦拭屠父手上不小心沾到的污渍。隔着一段距离,屠滟听不清她的声音,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人举手投足间的耐心与温和。
在刹那间,屠滟恍惚从她的身影中,看到了几分母亲的影子。
她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