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是个有脾气的小老头,由于记忆混乱、行动不便,他对陌生的人和事总是带着本能的排斥。就连杨阿姨,也是花了很长时间、付出无数耐心,才终于让他慢慢习惯她的陪伴和照顾。可此时此刻,屠滟却清晰地看见,父亲竟对这个陌生女人的照料没有丝毫抗拒,他甚至安安静静地伸出手,任由对方用冰凉的湿巾,一点一点擦去他皮肤上的污渍。
屠滟在脑海中风暴检索,却非常确定自己从未见过眼前的人。
也许是因为她的目光太过专注、太过强烈,而对方又显然是个极其敏锐的人。隔着短短一段距离与三两行人,那个女人忽然抬起头,径直朝这个方向望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就在这傍晚微凉的空气中,无声地对上。
对方似乎也对这突如其来的注视感到些许意外,脸上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怔忡,但很快便恢复如常。她缓缓站起身,目光不偏不倚地迎向屠滟,没有丝毫闪躲。
待屠滟走近,她微微一笑,主动伸出手,语气从容地说道:“你好,我是阮秋。你应该不认识我,但我很早之前就听说过你——从你母亲那里。”
屠滟的瞳孔在听到“母亲”一词时骤然一缩,她凝神注视着阮秋的脸,仿佛想从那张陌生的面容中找出某些熟悉的痕迹。
“十年前,屠律师曾经帮助过我。那段时间,我内心充满抗拒,极不配合她的工作。为了化解我的戒备,她常常对我提起她的女儿,也就是你。”阮秋的声音平稳而清晰,眼神里带着一种跨越时光的诚恳,“我还记得,每次谈起你的时候,屠律师脸上总会不自觉浮现出骄傲和温柔。那样的神情,让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对素未谋面的你充满了好奇,甚至想着,将来若有机会,一定要亲眼见一见你。”
“只可惜,意外来得如此突然,没想到我和你的见面,竟会跨越整整十年的光阴。”
听完阮秋的话,屠滟原本紧绷的心防渐渐松弛下来。她伸出手,与对方轻轻一握,唇边泛起一抹温和且真诚的笑意:“你好,我是屠滟。谢谢你愿意告诉我关于我母亲的事,这些回忆对我来说很珍贵。”
她稍作停顿,语气自然地问道:“你也住在这个小区吗?”
“我其实刚搬来江宁市不久,为了方便通勤,就在这儿租了套房。不过工作特别忙,经常早出晚归的,一直没留意到你和屠叔叔也住在这里。”阮秋点点头,“刚才这位阿姨不小心把钱包掉在路上,我捡到后追上来归还,这才意外认出了屠叔叔。虽然已经过去了十年,但你们的模样,和屠律师当年给我看的照片几乎没什么变化。”
“是吗?”屠滟低声轻叹,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随即迅速敛起情绪,转而微笑道,“你是做什么工作的?看起来可真专业。”
阮秋从包中取出一张名片,轻轻递到屠滟手中,并用指尖狡黠地点了点名片上那行小字:“阮秋,君和律师事务所”。
“当年正是因为屠律师,我才萌生了要做律师的念头。后来拼了命地读书、学习,总算没有辜负她的期望,也成为了一名律师。”她眨了眨眼,语气轻快,“今后如果有需要,随时可以找我。不过我可要提前说明,我主要负责的是离婚事务,但愿你这辈子都不会需要找我帮忙的那一天。”
“好。”屠滟低头注视着手中的名片,指尖传来一阵微烫的触感,仿佛承载着沉甸甸的重量。曾几何时,她的梦想也是成为一名像母亲充满侠心的律师,只可惜......她轻轻抿唇,将那张名片郑重地收进口袋,最后的一丝防备也随之消散,她抬起头,主动向阮秋介绍起自己的工作。
两人越聊越投缘,竟有些相见恨晚的感觉,话语间尽是默契与共鸣。她们谈得如此投入,连一旁的屠父都暂时被忘在了一旁。
等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暖黄的路灯次第亮起,将人影拉得细长。两人仍站在花坛处交谈,仿佛有说不完的话,直到不得不告别时,仍带着几分意犹未尽。
屠滟心情舒展地推着屠父缓缓朝家的方向走去,晚风微凉,拂过脸颊,她还是第一次慢下来感受小区夜风刮过的柔软。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清脆的铃声划破了傍晚的宁静,打断了她难得的片刻宁静。屠滟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随即按下了接听键。
“屠队,唐金冈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