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金冈从混沌的噩梦中挣扎着醒来时，眼前是一片刺目的白。他浑身剧痛，如同被碾碎般动弹不得，病房里浓重的消毒水气味充斥着他的鼻腔。

他还活着！这是唐金冈意识回笼后的第一个念头。

在荒无人烟的孤山里，他绝望地目睹着粗如小指般的蚂蟥发了狂似的往衣服里面钻，清清楚楚感知它们在皮肤下蠕动的幅度，被吸血的刺痛和恶心感几乎将他逼到了崩溃的边缘。

“救命！救命啊——”

当呼救声被无尽的荒野吞噬，唐金冈感知着身体温度的逐渐失控，在心脏落拍的那一瞬间，他悲哀地确定自己即将走向死亡。

回忆如走马灯般掠过脑海，就在他放弃挣扎等待死亡降临的时刻，模糊的视线中突然映入两道人影。那一刻他狂喜：太好了，老天终究还是不忍心就这样收走他的性命。

唐金冈心中积压着太多不甘，这些不甘如同藤蔓般缠绕着他的灵魂。他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人生会变成这副模样？

为什么自己明明很聪明，却高考失利滑档进了一所他根本就看不上的大学；明明自己足够刻苦，却在公司行情不好时成为首批裁员对象；明明自己已经很努力在逆天改命，却运气不佳十赌九输，赔得精光。

为什么，凭什么？

“唐金冈。”

一道清润的声线突兀地打断了唐金冈死里逃生的喜悦。他无法动弹，只能瞪大双眼拼命向床脚看去。因严重脱水和失血而深深凹陷的脸颊，让他看起来像一具蒙着人皮的骷髅，唯有一双血红的眼睛还透着骇人的生机。

“谁——”腥甜的血液从喉头往上涌，他透过呼吸面罩发出嘶哑难听的声音。

“你觉得呢？”丁也耐心地引导着，皮鞋踏在老旧瓷砖上发出规律的回响，每一声都重重踩在唐金冈心脏上。

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油然而生，比每次投注的钱财石沉大海时还要沉重得多。唐金冈呼吸一滞，略迟疑回道：“警察？”

“看来你的意识已经完全清醒了。”丁也不客气地拉过椅子坐下，优雅地交叠双腿，“不过你只猜对了一半。警察确实守在门外，而我现在仅仅是以顾问的身份坐在这里。”

“你要做什么？”

丁也语气平静：“放轻松，我只是想和你聊聊关于你的犯罪心路历程，你可以把这当作一次非正式审讯。”

事到如今，唐金冈心知部分罪证已经败露，但他不敢确定警方究竟掌握了多少证据，于是装作配合的模样，试着从这个看似温和的年轻顾问身上套出对自己有利的信息。

“每次赌球输钱时，你是什么感觉？失望、焦虑，抑或愤怒？”丁也的提问一针见血，刺得对方面色如土。他一边提问，一边自然地伸手调整对方脸上的呼吸面罩，将透明罩子轻轻揭开些许，好让这个下意识屏住呼吸的罪犯能够顺畅地喘口气。

唐金冈的瞳孔微微收缩，但很快便重新稳住了心神。他意识到警方显然已经掌握了他参与赌博的事实，于是不再遮掩，坦然地回答：“失望、愤怒、不甘，这些情绪都有。”

“正是因为这种不甘心，让你坚信自己一定能够翻盘，于是投入的赌资越来越大，如同滚雪球般最终彻底崩盘。我这样的总结，应该没有问题吧？”

唐金冈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向丁也，干燥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丁也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唐金冈面上的情绪，继续追问道：“是你主动找上他们的，还是他们先联系的你？”

“谁？”唐金冈避开眼神，故意装傻。

“偷渡客，陈妙和她的同伴。你们联手诈骗了一位高级教师，骗光他全部积蓄，还让他和你一样背上一身债务。”丁也微微倾身，露出淡淡讽意，“六百万的巨款经过黑市洗白，最后四百多万都流进了你的账户。他们忙前忙后，居然还分文不取，你说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

“这样看来，你是主犯，他们仅仅是给你打下手的从犯。主犯和从犯谁的定罪更重，我想我应该不用向你解释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