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最终还是没有留下那个孩子。
盛夏将尽时,一份显示胎儿存在严重畸形风险的孕检报告,连同父母苦口婆心的劝慰,让她在那份曾无比炽热的期待与冰冷的现实之间,做出了抉择。
关于她的后续,屠滟是从旁人口中辗转得知的。
自医院那日,苹果亲耳听闻丈夫诛心之言后,她们便再未见过面。事情尘埃落定了一段时间后,屠滟的手机曾收到过苹果发来的一条长信息,字里行间是为那失控一掌郑重道歉。屠滟也回了信息,话语真心实意,祝愿她往后余生,能多珍爱自己几分。
只是,两人都心照不宣,有些关系一旦碎裂,便再难重圆。于是那条信息成了她们之间最后的对话,此后,彼此的名字便安静地沉在通讯录,再无跳动。
屠滟心头掠过一丝淡淡的惋惜,像秋日里一片过早凋零的叶子。但她明白,成长的代价往往如此残酷,再紧密的关系都有可能在命运的岔路口走向疏离。她不曾抱怨,也不强求,只将这份际遇归于生活常态,跟着时光的步伐顺其自然。
这些日子,她与阮秋的走动倒是频繁起来。因为住得近,阮秋常常在下班后,提着满满当当的蔬菜瓜果登门蹭饭。一来二去,屠滟那间原本总是冷冷清清的小家,渐渐被饭菜香气和笑语填充,生出几分暖意。甚至因两人年纪相仿,一同推着屠父在楼下散步时,还被邻居误认作成姐妹。
一次晚饭后,收拾着碗筷,屠滟望向在厨房帮忙的阮秋背影,声音是少有的认真与柔软:“阮秋,谢谢你。”
这声感谢里,裹挟着太多未竟之言:感谢她的出现,让父亲近来精神矍铄了许多;更感谢她,如同一条意外的纽带,让屠滟得以窥见逝去母亲那些她未曾参与的往事碎片,填补了她心里破碎的间隙。
阮秋转过身,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眼底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轻轻摇头:“该说谢谢的应该是我。如果不是你们,十年前,我大概就已经成了一个为情所困、自寻短见的傻姑娘,然后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了吧。”
屠滟对阮秋的过往知之甚少,仅隐约知晓那是母亲出事前不久接手的一起案件。她一直想探寻这二者之间是否存在某种关联,却又始终迟疑,生怕一个不慎,便会触及对方心底尚未愈合的伤痕。
今日阮秋既主动提及,屠滟便顺着话头,轻声探问:“那时候……你遭遇了什么?”
岁月的沉淀让那些尖锐的痛苦变得模糊,这是大脑温柔的自我保护。阮秋的语调平静且清晰:“青春期的时候,太过单纯,又因为是单亲家庭,格外渴望被爱,所以被班级里的人渣欺骗了感情还偷拍了视频放在了网上。”
她的视线望向窗外,像是隔着遥远的光阴望向那个无助的自己:“那时候年纪小,只觉得天都塌了。路过的同学多看我一眼,我都觉得那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厌恶。所以……一时想不开,就割腕了。”
屠滟的眉心不自觉地蹙紧,流露出深切的担忧与不忍:“抱歉,我不该让你提起这些……”
“该说抱歉的人不是你。”阮秋摇了摇头,唇边泛起释然的笑意。年岁与阅历的增长,让那些曾经以为无法逾越的绝望,如今回望只觉有些可笑。她清楚地知道,错的从来都不是她,可当年的自己,却偏偏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用伤害自我的方式去惩罚那些恶人。
万幸的是,在她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前,是屠律师伸出手牢牢抓住了她。
这些年来,阮秋偶尔也会梦回十七岁。
梦里的场景总是模模糊糊,她像个抽离的旁观者,望着十七岁时弱小无助的自己蜷缩在角落。四周是无尽的指责与压力,如狂浪般几乎要将少女单薄的身影淹没,只能无助的在梦中胡乱地挥舞着手臂,徒劳地挣扎。
梦魇缚住了二十七岁的阮秋,她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过去的自己一点点沉沦。就在灵魂熄灭被黑暗吞噬的瞬间,屠律师的身影总会如期而至。她不曾言语,只是坚定地走上前,用温暖有力的手紧紧握住她手,随后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那怀抱带着令人安心的馨香与温度,像一道温暖和煦的光,轻而易举地刺破黑暗抚平了她那在绝望中差点停摆的心脏。
梦中颤抖的肩膀逐渐平静下来,而梦境之外,两个时空的泪水在这一刻重合。
阮秋停下手中的动作,微微抬眼看向正低头整理橱柜的屠滟。屠滟继承了屠律师七分样貌,阮秋望向她时,时常会有一瞬间的恍惚。
屠滟想要抓住杀害母亲的凶手,阮秋又何尝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