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拉着厚重的窗帘,安静得不正常,看不出外面是天明还是黑暗,叫人分辨不出时间流逝的快慢。
屠滟竖着耳朵捕捉每一个细微的声响。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没有刻意隐藏,走得很慢,伴随着拐杖点地的声音。
陈嘉木,他已经虚弱到需要撑着拐杖了吗?
门被从外向内推开,光线从外面涌出来,刺得她眯起眼。一道瘦长的影子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站了一会儿,拄着拐杖慢慢走了进来,鞋底踩在木地板上,吱呀,吱呀——
他站定在屠滟前面,光从他背后透过来,照出已经瘦削脱相的脸,颧骨已经高高凸起,眼窝却深深凹了进去,皮肤苍白如一张薄纸,透出青色的血管。
他看着她,眼睛是沉的,沉得不像一个活人,而是地狱里来的恶鬼。
“阿坤那孩子下手没个轻重,我只是让他请你上门,没想到他就是这样做的。还请你见谅。”他在屠滟面前坐下,嘴上说着客气话,却丝毫没有给她解开束缚的打算,甚至冠冕堂皇道,“我老了,扛不住屠警官一拳,委屈屠警官暂且就这样。”
忽然间,他露出一个恶劣的笑:“这画面还真有些熟悉。”
屠滟瞬间明白了他话里的含义,他在隐射——现在被束缚住的她,和当年被捆绑的母亲画面如出一辙。一股怒意直冲大脑,像一团火似的烧得她头皮都在发麻,这种愤怒几乎驱使着屠滟想要挣脱束缚一拳狠狠砸过去。
但她没有那么愚蠢。她狠狠咽了口气,咬着牙,喉咙里火烧似的,声音还算稳:“陈嘉木,你就是shark对吧?鲨鱼之家教唆未成年轻生是你做的!我母亲是你杀的!你的亲弟弟也是你逼死了!你个人渣!混蛋!咳咳——”
陈嘉木摸了摸下颌,唇角缓缓向上:“慢慢说,不要激动。屠警官,为了以防万一,我让阿坤给你补了一针麻醉。不过你放心,量很小的,只会让你使不上劲。只是你越是情绪激动,药效就上来得越快。”
“我们慢慢说,还有很多时间。”
屠滟的确感受到了身体发麻,她原以为是捆绑导致的血液不通,却没想到陈嘉木这人渣居然给她打了麻醉。
她立刻调整呼吸,强压下情绪的翻涌,眸光里只剩戒备:“你想说什么?”
“人老了,话就会变多,也总是会想起一些过去的事。”他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点,话音间空白几秒,似乎是在琢磨怎么从何处继续,“我在温哥华的时候,看到了你的新闻导报,‘英勇警花追击毒贩’,照片拍得很好。那双坚定的眼眸,让我瞬间想起了你的母亲。”
“你的母亲是个既漂亮又聪明的女人,仅凭一丁点儿的线索就锁定了我。说实话,我对她很欣赏,并不想做到那一步。只可惜——”他的声音轻下来,带着一种近乎遗憾的叹息,“她一直‘咬’着我不放,实在是太烦了。”
“她一定发现了关键的东西,一个能直接定你罪的有力证据!”屠滟哼笑一声,带着对母亲坚定的维护,和对眼前人的鄙夷,“你为此感到恐惧,恐惧拥有的一切会因此成为泡沫。于是你像只疯狗一样报复了她,让她葬身火场。”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往下说。
“你以为她死了你就能够逍遥法外?不,你错了。做过的错事,痕迹永远都会在那里,那是你涂抹不掉的过去。那些肮脏的、恶劣的,都会终生折磨着你,直到你咽下最后一口气——你看,你现在不就是遭到报应了吗?”
众人只知道陈嘉木身体不好,常年在温哥华疗养,却没人知道他究竟得了什么病。但屠滟知道,因为她嗅到了死亡的气味。
“我猜得没错的话,应该是癌症吧?国外先进的医疗水平也拯救不了你陈腐的灵魂,你快要死了。”她如同地府的阎罗,为陈嘉木做出最后的宣判。
啪啪啪。
陈嘉木抬起手,掌心相击,发出几声不紧不慢的响。他没有因为屠滟直白的揭穿而感到愤怒,反而一脸欣赏地看着她。
“不愧是屠颂文的女儿,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歪了歪头,语气平和地承认,“我的确快要死了,胃癌晚期,癌细胞已经转移到肝脏上了。”
他咂咂嘴,似乎在品味这句话的分量。
“或许这个世界上的确有人们所说的因果报应,十年前的那场大火之后,没多久我就被查出癌症。不过发现得早,还有机会。这十年来,这该死的病持续不断地折磨着我,化疗、靶向、放疗,国内外权威的医疗机构我都去了,进口药剂像吃饭一样往下咽,但治疗却收效甚微,连医生都觉得奇怪。”
他咳了起来,一开始只是轻咳,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但很快越咳越重,整个人弓着身子,肩膀一耸一耸的,拐杖倒在一边,他用手撑着膝盖,指节攥紧,像一台快要报废的机器在做最后的挣扎。
“我已经是个快死的人。”他终于缓过来,抬手摸了把脸,脑袋抬出一个弧度。那双幽暗的眼睛终于不再隐藏,沉甸甸地压向屠滟,“我很抱歉当年让你和你的母亲分离。如今我还有一个愿望,那就是——”
“让你和你的母亲团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