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木拊掌而来,声音阴恻恻的,从楼上缓缓落下。
“不愧是警校第一名出身,身手的确比你母亲好太多。”他毫不在意陈钦的死活,手扶着围栏,身子探出一小截,黑色的瞳仁在暗中闪着阴桀的光,“不过这栋房子的门窗早已经锁死,屠警官就别白费力气了。”
他顿了顿:“不知道屠警官有没有闻到一些特别的味道。”
屠滟这才嗅到,整栋房子被汽油的味道包围,不是那最初那个绑住她的房间传出,而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墙壁、沙发、木制家具,里里外外。
看样子陈嘉木是打定主意要她的命,不仅是她的命,他自己,乃至陈钦,恐怕打一开始他就没打算让任何人活着出去。
还真是狠。
眉心有一根筋重重抽跳,屠滟敛下眉目。面对赤裸裸死亡威胁,没有露出半分怯懦的神情。夜色里,陈嘉木看不清她的表情,也猜不透她心底的盘算,只见她定定立在楼下,风声可闻。
“屠警官,可还认得这个?”陈嘉木伸出手,手指勾住的U盘在空中晃动,银色的光微微闪烁,兔子的样式,小巧可爱。
屠滟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当然记得,这是她母亲的,是她当年亲自挑选给母亲的,小小的兔子U盘,母亲带在身上从不离身,但却在那场大火里被陈嘉木夺走。里面存着的,一定是能够给陈嘉木定罪的关键证据。
她以为他早已销毁,没想到他竟然还留着。
她用力掐住自己大腿,让疼痛刺激自己更加清醒,她现在太过被动,绝对不能冲动行事,否则正中他的下怀。
她不着声色地吐出一口气,抬起头,冷冷盯着陈嘉木:“你想做什么?”
陈嘉木将U盘抛向半空,下落时又稳稳接住,他笑:“不做什么,只是想和屠警官分享我的战利品。关于这种藏品,我还有许多,不知道屠警官有没有兴趣,和我一起去欣赏?”
“去。”屠滟提步重新往楼上走,目光如炬,步伐沉稳,整个人似乎完全没有受到麻醉剂的影响,“既然陈总邀请了,我当然要去。”
陈嘉木做了一个“请”的动作,隔着一段距离,让屠滟走在前方。
楼梯是老式的木质结构,这栋别墅长久无人居住,踩上去有细微的吱呀声。屠滟的脚步不紧不慢,脊背挺直,看起来如常像来赴宴的客人,只是她知道,自己的后颈已经洇出了冷汗。
身后的人离屠滟大概五步的距离,眼神直直落在她身上,像一把悬在空中冰冷的匕首,随时可能会落下。
敞开的大门,入目是再平常不过的家装。陈嘉木站定在门口,没再往里走,抬手按下一个开关,墙角的一排射灯直直地照向书柜。那里放满了书,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
“请屠警官在书柜上帮忙找一本书,书名《基督山伯爵》。”
屠滟看懂了陈嘉木话里的含义,平平无奇的书柜后一定暗藏玄机。她冷眼扫了眼陈嘉木,嗤笑一声:“陈总还真是小心。”
“毕竟陈某已经是风中残烛。”他的声音没有半分心虚,坦然自若,“小心才能驶得万年船。”
书柜在屠滟拿下那本书的瞬间发出一声磕哒声,然后轰轰声翻了个面,露出一整面的软木板,上面钉着密密麻麻的东西:褪色的发夹、老旧的学生证件、粉红色的日记本、还有一张陈嘉禾档案袋里一模一样的沙盘的照片。
每一件东西的旁边,都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用工整到变态的字迹标注着日期。
那是他们死亡的日期。
屠滟的胃猛地绞痛,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愤怒——他用别人惨痛的死亡当作自己的胜利的勋章。
“欢迎来到我的收藏室。”陈嘉木的声线带着一丝骄傲,像是在介绍什么珍贵的历史藏品,“屠警官,你是第一个参观的客人。”
满满一墙的物证,看得屠滟心惊。她的视线扫过那片密密麻麻的痕迹,落在正中间的空缺上——那里只剩一张纸片。
“战利品”被取下了,钉孔还在,纸片上标注着一个日期:十年前,是母亲死亡的时间。
她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控制着呼吸的深浅,目光不动声色地丈量着和陈嘉木之间的距离,盘算着该如何反制。对方戒备心极强,从进门起就隔着一段距离远远站定,像一只不肯靠近诱饵的野兽。他看起来疲惫、虚弱,似乎一推就倒,但屠滟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并不比这具风中残烛的躯壳好多少。
麻醉剂的余效还蔓延在四肢里,方才砸晕陈钦那一下已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光是站在这里就让她疲惫不堪。可她不能掉以轻心,毕竟那是一只恶毒的老狐狸。
老狐狸似乎猜到了她心里的盘算。他不急不忙地从包里摸出打火机,在指间把玩,拇指搭在砂轮上轻轻摩挲,漫不经心般要点燃的动作。
“陈嘉木。”屠滟心一紧,脚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试图用声音打断他的动作。
啪。
火舌撩起,橘红色的光映亮了那双被病痛折磨到凹陷的眼睛。他的瞳孔里跳动着火焰的倒影,兴奋得皮肉都在颤抖,眼尾的褶皱挤出来,一道一道,是时光刻下的痕迹。
他说:“你是第一个来参观的人,也将是最后一个。”
打火机的火苗在他指间微微倾斜,汽油的气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他笑了:“让我们一起——和这个世界说再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