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已经立春了,本想着今年看不到雪了,没料到快过了年关的时候,这姗姗来迟的雪花悄然而至,小叮跳着脚跑进来边喊着外面下雪啦,众人都不由得停下了手里的活儿,下雪的氛围总能感染到许多人。
立果儿收拾出一摞废品,丢到后门,此时地面上已经见白,不知道这场雪能下多久,能不能形成积雪,她伸出手接了几片雪花,很快在她手上融化成小小一滩水迹。
她回来时,店内还没什么客人,视线一扫,看到三三独自一人在吧台坐着,那个位置就是年前见第一面时落座的地方,看她面前没有酒杯,于是问道:“这回想喝点什么?”
三三笑了一下,看向她说:“不喝了,我要走了。”
猝不及防,立果儿的心慢了半拍。她不喜欢“离开”,离开总是伴随着无比酸涩的情绪,揪着心,拧巴着,尤其是看到旁人都若无其事的样子,好像只有自己在“小题大做”,酸涩说不出口,就只能咽回肚子里生根发芽。
立果儿咽了咽情绪,克制地问道:“去楠城?”
“对。年过完了,是时候去赚钱了。”三三说得格外潇洒,就好像茶余饭后的闲聊。
立果儿动作僵硬地点了点头。一如既往,她从来都阻止不了谁人离开,也始终都是被留下的那个,酸涩逐渐麻痹了她的神经,她的四肢,让她什么都做不了,可她终究无法习惯,涌上心头的苦楚足以将人溺毙。
细说来,她们萍水相逢,连朋友都算不上,她又为什么要跟自己道别?如果都是悄悄地走掉不留痕迹地消失,等哪天幡然意识到,可能也不会感触到那么地痛苦。
“我听野狗说,你这么拼命打工,是为了赚钱?”
“嗯。”
“这样吧,你跟我走,我带你去赚钱。”
这句话就像卷起一阵风暴,迎面袭来,震颤了立果儿的心神,没有人说过要带她走,没有人要带她一起,从来没有。
“在楠城挣的钱,比这儿多多了,辛苦是辛苦些,不过真金白银进到自己口袋里,感觉爽多了。”三三看向立果儿,见她有些发怔,“别以为我在骗你,或者会把你卖了之类的,我是听野狗说你很缺钱的样子,才这么问的。”
如果,如果这时候答应了三三的邀请,立果儿的人生会不会走上完全不一样的道路,至少在人生的终点去回望,会不会不再有那么多的苦涩。
“不,不是,”立果儿低下头,着急忙慌地解释道:“没有,我没有怀疑你……”
三三侧头观察着她,突然说道:“你哭了?”
立果儿摇了摇头。
“你考虑考虑,不用现在做决定。我是觉得,反正都是挣钱,卖衣服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就是离家离朋友有点远,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随时联系我,我回来接你。”
曾听冬瓜说起过,三三当时去南方,是自己一个人连夜走的,因为不听家里的安排就此闹掰了,身上没有一分盘缠,是他们几个人凑了钱,送她去的车站。冬瓜说,他从来没见过哪个女孩子这样,毅然决然,说走就走,就连野狗都没能让她回头。楠城没有一个认识的人,去到哪儿怎么安顿能不能找到活儿都是未知,她就这么一个人去了。
“你一个人去,不害怕吗?”
三三笑了,立果儿还没见过她这般大笑,她的声音里透露着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豁达和坦然,“怕什么,有什么好怕的,大不了,就把我啃个骨头渣不剩,啃不掉我,那就怎么着都能活。”
她的视线往前方看去,越过琐碎杂物,穿过四方之所,望向即将抵达之地,人都有自己的战场,都有自己的仗要打,是输是赢,不论心迹。
“走了。”三三跳下凳子,拿上外套,同样毅然决然地走了。
酒事门外,野狗坐在摩托车上,看样子是在等候,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他黑色外套上,染上斑斑白迹,他的目光快速掠过立果儿,跟三三张口就是吐槽,完全看不出那日在护理院的样子。
“这雪说下就又下一层,您再慢点,我这两轮子真不敢送你了。”
“这不是来了,催什么催,灰兔呢?”
“带着你的行李先去车站了。”野狗说着,将头盔丢了过来。
三三坐上车的同时扣上头盔的卡扣,跟立果儿招了招手,“我的提议,你考虑考虑。走了,拜拜。”
立果儿扯动了一下嘴角,挥了挥手。
摩托车留下一道车辙印子,在皎白的雪地上格外醒目,往远了望去,这道痕迹越来越浅……
毫无征兆的雪一连下了两天,树梢房顶都顶着白饰,四散飘落的雪花好像净化了空气,干涩了一整个冬日的空气也似乎变得甘甜,万事万物发出的声响也被拉了低音键,走在雪地里,只有脚下咯吱咯吱的踩雪声格外清晰,听得人倍感自在。
立果儿坐在门口静静望着窗外,远处的天也峦着层云暗沉又厚重,许是突如其来的大雪的缘故,没什么客人,店里已经收拾妥当,只剩下立果儿和黎拉,再过一会儿到点就可以关门离开。
黎拉已经穿好外套,走到立果儿身旁,“果儿姐,看雪呢?”
“嗯。”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真的有人能这么专注地看雪。”
立果儿收回视线,看了眼时间,“马上到点了,你先走吧,我最后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