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有事电话。”

“知道了哥。”

目送姜酊的车离开，野狗返回到秋千处。地上满是雪，所以这里即使没有路灯，周围也是白晃晃的亮堂，他轻手轻脚地走到立果儿面前停下。

立果儿微微扭动脖子，看到停留在自己视线中的双脚，踩在白皙的雪地上，多么不合时宜啊，“对不起。我不该这么对你。跟你无关。”

野狗心里暗自松了口气，她不再生气就好，转而说道：“刚是酊哥，他带了酒，墨哥找我应该是喝酒，不是什么要紧事，我让酊哥帮我带话不过去了。现在……我没事了，你不介意的话，我陪你待会儿。”

立果儿没有再拒绝，野狗坐到旁边的秋千上，两个人静静地坐着。立果儿的头靠在秋千的绳索上，望着眼前，无神的双眼没有聚焦。

过了好久，野狗感觉自己要冻透了，呼出的气感觉都不带温度，如果他们就这么坐着，会不会冻成冰雕供未来人研究？他时不时看一看立果儿的状态，发现她的双手冻得通红，他卸下手套，走到她跟前给她带上。

“在长延，你有见过医务室一个男医生吗？”

野狗停下手里的动作，思索着回应道：“男医生？没什么印象，我没怎么去过医务室，你见到他了？”

“嗯。”

野狗给她带上手套，坐回原位置，耐心地等待着，不出片刻，就听她接着说道：“海沙绿有个女生，叫黎拉，你还有印象吗？”

“是……我打刘冠那次？一个算钱的女生？”

“嗯。我刚知道，她是那个医生的女儿。”

野狗不知道这对父女关系为什么会让她变成这幅模样，但还是紧跟着她的话，回复道：“这样啊……那个男医生，他……”

立果儿攥着两只手，野狗看得出她在用力，她浑身在颤抖。

“他猥亵过我。”

这五个字说得轻飘飘的，而一旁的野狗怔愣在原地，秋千的晃动戛然而止，就像绷紧的弦危险到断掉的前一刻，他的拳头也不自觉地握紧了，可面对空荡的四周，和近在眼前的受害者，一时之间，他什么都做不了，这个平和的夜晚，将他的沉默，和他的无能为力，无限放大。

“那时候我很努力在学习，这样我爸妈就会看到我，就，不会嫌弃我丢下我不管了，所以我很努力地在学，那是月考成绩出来后不久，我在晚自习晕倒了，醒来就在医务室，那个医生，他的手伸进我的衣服里……”

“立果儿！”野狗突然喊了一声，走过去把立果儿拉在怀里，按着她的头，声音颤抖着：“别，别想了……”

考上长延中学后，立果儿更加拼命学习，她的成绩很好，每次考试总有亮眼的成绩，但她的身体却吃不消。再寻常不过的晚自习，她毫无征兆地晕倒了，被老师送去医务室输液，等她迷糊中醒来，率先闻到了酒味，不是医院的酒精味，而是发酵的酒味儿，随之而来感受到是有人在抚摸她的身体，她在震惊中蜷缩起双腿，视线恢复后看到穿着白大褂的男人不怀好意地站在病床前。那时候的她弱小，懦弱，一门心思只知道学习，她惊恐地想逃，可被男人抓住脖子，不远处的门被锁着，医务室只有力量悬殊的两人，男人解释说什么都不想干，只是想让她好好休息，为什么不能好好听他的话。立果儿听不下去他的辩白，挣扎中撞到床边，在此时机瞅到病床顶头一侧有半开的窗户，她挣脱男人的钳制从窗户跳了下去，下面是种着绿植的土地，她的左脚率先着地，钻心的痛袭来，她不敢停留，拖着脚往大门逃去，一刻也不敢回头，直到惊动了门卫。

老师带她去医院，除了脚扭伤没有大碍，于是乎好像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这件事也变得没什么要紧的。

校领导和老师们一次又一次找她谈话，希望低调处理此事。曾经三尺讲台上教书育人的人民教师，曾经尊师重道得人敬仰的学校领导，她突然不认得这些人了。

没有人在意当下的她是什么心境，更没有人知道她不久前满心欢喜地拿着优异的成绩单到父母面前依旧无法打动他们，她无助地仰望着比她高大比她成熟的人，她的无措，她的不安，像夏日绵延的蝉鸣，嗡嗡不绝。作为一个孩子，一个学生，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能做些什么，对成年人的失望不是轰然爆发的，而是在一次又一次的伤害中积聚，所以即使一个又一个严肃的面孔来跟她诉说事情的严重性，辩解男人以前曾是多好的人，她已然决心不再在意，她要拉着这个人一起下地狱，这是她脑中唯一的念头。

可后来，冯主任跟她说，男人的孩子，只比她小一岁，是个性格内向但格外乖巧的女孩儿，正在准备中考，目标就是长延中学，这令她始料未及。

见立果儿的神色终于有所动容，冯主任挑明了话，如果她再坚持下去，不仅是毁了她自己，更是毁了另一个女孩儿，还有一个完整的家。

没有人在乎她有没有一个完整的家，没有人关心从三楼跳下的她经历了什么，没有真正看到她遭受的痛苦，但最后，她还是妥协了。她不在乎将自己毁了，却不想有另一个无辜的女孩儿因此而受到伤害。

她终于被允许离开学校，也再没有回去念书。

她最后能坚守的学生的身份，也被踩了个稀碎。

亲爱的黎拉：

黎拉，你会怪我吗？怪我隐瞒你父亲的恶行。

黎拉，你会恨我吗？恨我将无知的选项留给了你。

黎拉，听完我的故事，你还会觉得自己幸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