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去酒事的活儿,剩下的主要就是在海沙绿的打工了,外加一些零散的临时兼职,也正因为此,立果儿的生活作息都开始变得规律,早出暮归,三餐定时,得空锻炼一下身体,她想让自己变得更加健康,不仅仅是为了自己。
在楼梯间还碰到过几次楼上的大叔,有天她下楼到二层,正好碰到大叔走上来,一只手提着两兜子菜,另一只拎着一桶油。
立果儿如往常一样简单地问候了一句,侧身让路,再快走几步离开。
“你……”
听到大叔欲言又止,立果儿停下来看向他。
“你是之前住这儿那户的闺女?”
立果儿感觉自己的脸抽搐了一下,声音克制着平淡地承认,“嗯。”
“我还说这丁老师说什么胡话,好歹上下楼也认识,没想到还真是你,都长这么大了,女大十八变啊,真是认不出来。”
立果儿不知说什么好,只是静静听着。
“丁老师离不了人,她儿子把她接过去住,她那屋要租出去了,这楼上楼下的,人换一波又一波。”这话说着,似乎还有些惆怅的意味在其中,“你要有什么事,敲我门喊人。”
“嗯,谢谢您。”立果儿微微鞠躬,致谢后离开。
她走得飞快,到快到小区门口时已经飞奔了起来,一辆熟悉的车停在门口,她深吸一口气,心脏砰砰地跳,明晃晃的太阳晒得她皮肤有些刺挠,脑壳也有些微的眩晕,她心里打鼓一样格外忐忑,周筱会在车上吗?
在她犹豫的时候,副驾驶座的车窗摇了下来,立国宇探着身子喊她,“果果,快上车。”
不在。
不在。
她拉开了车门坐在副驾驶的位置,空调的冷气吹得人一下子泄了气,又或许是因为没有见到想见的人,此刻的她绷直着背,安安静静的。
立国宇侧目瞧了她一眼,了然她的心思,“你妈有事,今天不去了。书面意愿书她签过了,和你的一起提交了。”
见她没有说话,立国宇接着说道:“今天莎莎和你云阿姨都会去。”
立果儿机械地应了一声,一路上她的心里有些像白开水,索然无味。炽热的光投射在地面,到了头,戛然而止。
时隔已久,立果儿终于见到了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莎莎。
她坐轮椅上,后面推着她的长发女人应该就是云阿姨。
莎莎一见到立果儿,就笑得很开心地跟她打招呼,亲昵的语气喊着姐姐,好像她们相识已久。反而是立果儿,愣在原地,注视着眼前的这个人,像是始终警惕着中了埋伏的“猎物”。
莎莎的状态不错,但还是能看出久病的痕迹,她的眼睛很大,反而衬得脸有些瘦削,说话间一颦一笑表情都很生动,可以想象如果不是因为生病,她应该是个生龙活虎的人儿。
她跟之前的自己,很像,真的很像。
在她的身上,能看到立国宇的影子,也看得到自己的影子。
立果儿以前并不怎么觉得她跟父母长得有多像,走在大街上也不会有多少人立马看出来他们她们是父女母女,直到她见到莎莎,这个跟自己有着血缘关系的人,同父异母的人,她才真正意识到,血脉,是怎样的神奇和伟大,能从未见过的人认出彼此,比理智更先做出反应,在这一瞬间,她整个人都受到了震撼。
云阿姨皮肤很白,发色乌黑,和蔼地笑着向立果儿致谢,多亏了立果儿她的女儿才有救。温柔的语气跟她在短信中看到的感受到的截然不同,这令她兀的有些恍惚,她在立国宇手机上看到的那一幕,会否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剧目?
眼前这个女人,举手投足之间,让立果儿想起了周筱,立国宇就是为了她,抛弃了自己和妈妈。但当她站在这个女人面前时,看到她的真实面容,只是一个温婉的女人,一位亲昵的妈妈,而非张牙舞爪的怪物,甚至,她的笑容她的语调,即使第一次见面也给人很亲切很舒展的感觉,与短信里那个“声嘶力竭”的母亲截然不同。
这不应该,不该是这样的。
如果没有自己,他们会是幸福美满的一家,如果没有自己,周筱也不会经历为人母的苦难,如果……
立国宇招呼她们入座,打断了立果儿的思绪,看得出来,云阿姨的心思都在莎莎身上,除了跟他们讲话,目光很少从她的女儿身上离开。
除了他们几人,参与的人还有其它领域的人员,审查相关资料,并对捐献意愿,身份关系和健康状况等方面做详细问询和讨论,格外正式和严谨的会议,关乎着人命,关乎着人伦。
立果儿看着对面的莎莎,她回答问题的方式很可爱,病痛并没有抹去她的古灵精怪和对万事万物的热情与好奇,有一位年纪大的医生看她的时候甚至会不经意地流露出慈爱的笑意。
看到文件上的名字,立果儿再一次意识到,她们拥有着一样的姓氏,立云莎,她和她身上有着相近的血脉。
所以当立果儿一笔一划在手术知情同意书写下自己的名字时,心底萌生出些许异样的感觉,她能救她的命?这是怎样的概率,世上有一个跟你同父异母有些相同姓氏的姐妹且满足器官捐献的所有条件。
表决通过也是预想中的事情,接下来就是等敲定手术时间。一切都很顺利,就好像上天眷顾着这个可爱的小女孩,但上天为何又由她遭此病魔?如若是这一切都由自己这个“局外人”来承受,岂不是更为“合理”?反正她没有人要,没有家人。
云阿姨提出要不要一起吃顿饭,立国宇看向立果儿,似乎在等她的意思,而莎莎仰头看了她的妈妈一眼,抓起立果儿的手“撒娇”要一起吃好吃的。
那一瞬间立果儿突然意识到,在面前的这几人中,云阿姨是他们的主心骨,只是定定伫立着,却犹如云海翻覆过崇山峻岭,不偏不倚,这个女人不只是温婉,更多地是包容着沧海桑田的坚韧。
立果儿的目光从他们几人脸上一一掠过,他们都看着自己,决定权在自己手上,而这一幕无不再“提醒”着她,他们是完整的一家人,自己只是一个“外来人”。
立果儿委婉地拒绝了。
太阳光炙烤着心神,她眯着眼走在路边,行人皆步履匆匆躲避着光照,唯有她顶着满头的汗珠依旧步幅缓慢。她预感这次见面不会容易,等到真正结束后纵使心神俱疲,但也着实比想象中顺利太多,“溃不成军”的是她,“仓皇而逃”的也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