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祁鸿梅送入长枫护理院的那日是个阴天,祁鸿峤看着李研雨收拾大包小包,熟练得像个小大人,就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没有人顾得上顾及这个孩子的感受,问过他的情绪,但他比一个成年人更加体面地接受了发生的事实,默默做着一个大人都不敢保证的事情。
祁鸿峤安排了车,最后做了些叮嘱,眼中满是放不下的忧虑。
东西都装车后,李研雨伸开双臂跟祁鸿峤讨了个拥抱,如以往一样乐呵呵地笑了,好似还是个无忧无虑只知开心享乐的孩子。
祁鸿峤站在门口,看着李研雨进屋去请祁鸿梅的背影,一时间感觉无地自容,比起小雨,他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紧接着屋内传来喧闹声,祁鸿梅不愿意走又闹了起来,听到这些动静,祁鸿峤痛苦地蹲在地上,双手抱住头,这样的吵闹已经让他神经衰弱身心俱疲,他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做才是对自己这个姐姐好,是由着她不吃不喝消香玉陨,还是陪她疯陪她闹不着边际。父母走的时候,只让他对姐姐好,但没有教他该怎么做,而如今的他,就像个缩头乌龟,比不上半大的孩子。
李研雨劝了很久磨了许久,期间司机师傅来催促被祁鸿峤挡了回去,两小时后才终于把祁鸿梅安置上车。
“小雨,你真不再考虑?”
“舅,我该走了,别担心我,我会把我妈照顾好的。”
这是李研雨说给祁鸿峤让他放心的话,同时也是说给自己听的,需由自己践行的承诺。
李研雨上了车,放下车窗玻璃跟祁鸿峤挥手,一旁安静下来的祁鸿梅一直闷闷没有精神,但在车子发动的那一刻,突然要闹着往车外冲。
“小峤!小峤,你救救我!他们要害我!他们都要害我!你让他们放了我!放过我吧!”
李研雨拦住祁鸿梅的举动,赶紧让司机师傅关上车窗发动车子。
祁鸿峤伫立原地,车辆远去很快不见踪迹,眼眶的泪决堤落下。
一路上,满是阴霾的天始终压在李研雨的心口上,沉甸甸的,不过他已经逐渐适应了,自从出事起,他的人生就笼罩上这样的阴沉。
先是亲爱的父亲去世,接着是那个被视为榜样的父亲背叛了妻子,再然后是母亲深受打击神智失常,紧接着围绕他周围的一切都变了。
云层太厚太浓了,根本散不了。
半路上开始下雨,雨滴密集而急促,敲打在车身上,将玻璃模糊,李研雨就在这样紧密的不安中,带着母亲和全部家当,来到了长枫护理院。
到达护理院后,工作人员协助搬运东西,而祁鸿梅始终抓着座椅捂住安全带不肯下车,李研雨只能陪她安抚她的情绪劝说她,好不容易把人带下了车,却又不肯进门,反而往雨地里跑。
折腾到夜色渐起,两人全身湿透了,几个工作人员也都淋湿了,李研雨望着焦躁不安的祁鸿梅,气喘吁吁地擦了把满脸的雨水,他不理解她看到的世界是什么样的,竟让她如此恐惧,但他希望多理解她一分,多窥探一眼她感受到的世界,可似乎并不容易。
最后在护士小姐的帮助下成功将人带进了预定的病房,会有人专职给她洗漱,照顾她的起居,观察她的病情。
他还是亲手将母亲送进了这样一个地方,他觉得罪恶的地方,所以他能做的,只有尽可能经常来看她,跟护工学习照顾病人的知识,跟医生求最好的药物治疗她的病情。
这么些年,她应该是不快乐的,在护理院这样的地方,没有人来看她,她的朋友也都在刚开始见识过她发病的状态后渐渐失了音信,她没有笑过,面无表情已经是她最好的状态了。他不知道在夜深人静时她若是突然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被绑在陌生又冰冷的病床上,会不会觉得害怕?而他就这样钳制了她这么多年,所以她恨自己,也是情有可原的。
但他还是不希望她因自己这张脸而恨他,除此之外因为别的什么都可以,因为只有这幅受之于父母的面容,是他无能为力做不了改变的。
野狗正在清点祁鸿梅的遗物,护士小姐已经协助他在社区办理好死亡证明,之前缴纳的多余的费用到时候也会退回给他,一切都很顺利,死者为大,全世界都对这名逝者格外“宽容”,只是这份宽容有些不合时宜。
“殡仪馆下午派车来?”木赫说着,拎着一个袋子走进来。
“嗯。”
“吃点东西。”
看着一一摆放在面前的快餐,野狗丝毫没有胃口。
“我不饿,给冬瓜吧。”
“有他的。”
野狗叹了口气。
“这才刚开始,饭不吃怎么能行。”
野狗放下手里的东西,拿起一个汉堡啃了起来。
木赫拿起箱子里的一个小玩意儿,问道:“这东西没给立果儿?”
那就是野狗本要去找立果儿带给她的东西,一个小盒子里装的小狗挂件。
“没来得及。”
在他骑摩托前往立果儿家的路上,接到了护理院的电话,于是调转方向紧急来到了祁鸿梅的身边,这个小东西也一并被带到了这里。
野狗的视线扫过最上面一样东西,是祁鸿梅死前穿的拖鞋,工作人员塑封在透明塑料袋里,一并放在遗物箱中。
在看到那双拖鞋的一刹那,野狗的眼泪没忍住瞬间溢了出来。
木赫见状,抽了几张纸坐在他旁边,将纸覆在他眼睛上,说道:“想哭就哭,都是兄弟没人笑话你。”
跟护士问好殡仪馆接运尸体具体流程的冬瓜返回到门口,听闻声音停下了手上开门的动作,眼眶随之红了。
野狗不希望再拖下去,跟殡仪馆敲定了日期,火化的日子,赶在了腊月二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