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三,午后,赵管事从仓巷回来了。
回来的时候脸晒得通红,鼻尖冒汗,但他眼睛有点沉。
“赵叔”清瑶说。“怎么样?”
赵管事坐下来,喝了一口水,开始说。
“去了,买了两斤盐,一斤酱油,站在柜台前跟他聊了一会儿。”
“聊了什么?”
“聊了天气,聊了生意,聊了仓巷以前的事”赵管事说。“我按你说的,慢慢往八年前引”
“他怎么说?”
赵管事想了一下。“他没提八年前,我问他'八年前仓巷是不是更热闹,我记得以前这边好多铺子,'他说'是,以前热闹,现在不行了,'?”
“然后呢?”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赵管事说。“他说'仓巷的铺子,关了好多,以前这条街二十多家铺子,现在不到十家了,'。”
清瑶没有说话。
“关了好多”
“对”赵管事说。“他说完这句话就不说了,眼睛往旁边看了一眼,看了一眼王记货栈的方向,然后低下头,不说了。”
清瑶想了一下。
孙四没提八年前。但他提了“仓巷的铺子关了好多”。
关了好多,关的是什么铺子,为什么关。
孙四看了王记货栈的方向一眼,然后不说了。
他在怕什么。
怕王记货栈,怕王氏,怕八年前的事被翻出来。
他没提八年前。但他说了“关了好多”。
这句话不是随便说的。
一个闭嘴八年的人。突然说了一句“关了好多”。这句话是他心里压了很久的话。
压了很久的话说出来的时候,是不小心的,不是故意的。
不小心说出来的话才是真话。
清瑶在心里记住了这句话。
她又想了一下。孙四说“仓巷的铺子关了好多”。关了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生意不好,还是因为别的。
如果是因为生意不好那只是正常的兴衰,但如果是因为八年前的事,是因为刘顺的信,是因为那封信带来的后果。
那关的铺子就不是生意不好,是被灭口。
被灭口的不只是刘顺,还有那些知道刘顺的事的人。
孙四是幸存者,他闭嘴了,所以他活下来了。
但他活下来不代表他安全了,他活下来只是因为他闭嘴了。
闭嘴是他活下来的代价。
清瑶在账本上又加了一行。“仓巷铺子关了好多待查,关了多少,什么时候关的,和刘顺案有没有关系?”
“赵叔”清瑶说。“他还说了什么?”
“没有了”赵管事说。“说完这句话他就不再聊了,我站了一会儿,他也不说话,我就走了。”
“好”清瑶说。“谢谢赵叔”
赵管事点头,走了。
清瑶坐在桌前,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
“六月十三,赵管事去仓巷探孙四口风,孙四没提八年前,但说了一句'仓巷的铺子关了好多,'说完看了一眼王记货栈方向,然后闭嘴了。”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孙四怕王记货栈,怕王氏,他在王氏眼皮底下,闭嘴是自保。”
然后她放下笔。
孙四的事先放一放,不急,孙四闭嘴八年了,不是一天能打开的。
但清瑶有另一件事要做。
三栏账方案。
方案写好了,三页纸,格式,执行,监督,都写清楚了。
但方案不能直接送到沈伯安面前,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沈伯安看方案的理由。
什么理由。
清瑶想了一下。
理由有了。
夜课。
夜课在教三栏账,阿蕊、阿青、小桃、陈嬷嬷、周姨娘,五个人在学。
五个人学了三栏账,三栏账比流水账好,好在哪里每天记一笔,月底对一次,对不上查原因。
如果沈伯安问“三栏账是什么?”清瑶就可以说“是我在夜课里教的,丫鬟们都在学,学了之后记账比以前清楚了。”
沈伯安是户部正六品主事,他管核价,核价是他的本行。
他听到“记账比以前清楚了”一定会感兴趣。
感兴趣就会看方案。
看了方案就会点头。
点头三栏账就能进厨房。
进了厨房差额就暴露了。
清瑶站起来,走到沈伯安的书房。
沈伯安在看书,桌上放着一盏灯,灯光很暗,他看书的时候头低着,背弯着,像一把老弓。
“大伯”清瑶说。
沈伯安抬起头。“清瑶,什么事?”
“大伯”清瑶说。“我在夜课里教丫鬟们学三栏账,学了之后记账比以前清楚了,我想能不能把三栏账引入厨房,厨房的采买用三栏账记。每天记一笔,月底对一次,对不上查原因。”
沈伯安放下书,看着她。
“三栏账”他说。“是什么?”
清瑶从袖子里抽出那三页纸,放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