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一。
天亮了,清瑶坐在桌前,面前摊着账本。
昨天月底对账。赵管事问了“差额呢”。周嬷嬷说“是零”。赵管事没揭穿。合上账册。走了。
但他的眼神清瑶看见了。
那不是“好,我记下来”的眼神。那是“你当我傻”的眼神。
他是采买,天天去东市,青菜多少钱一斤,豆腐多少钱一块,他比谁都清楚。
六文和八文,差两文。
两文不多,但十五天,二十斤,加起来六百文,够买一百斤青菜。
清瑶端起粥,喝了一口,凉了。
她放下碗,走出门。
院子里安静,大房那边也安静,没有人出来,没有人进去。
但安静不代表没事。
清瑶走到穿堂,穿堂里有风,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带着槐树叶子的味道。
穿堂的柱子上有旧年的对联。红纸褪了色。字迹模糊了。但还能看出一个字“账”。
清瑶看着那个字,想了一件事。
三栏账进厨房半个月了。半个月差额全是空的。周嬷嬷不记差额。赵管事问了。周嬷嬷说“是零”。
但差额不是零,差额在那里,每天在那里,每斤菜在那里,每块豆腐在那里。
周嬷嬷可以不记,但差额不会因为不记就消失。
清瑶站在穿堂里,等。
等阿蕊,等周嬷嬷出来,等赵管事出来。
过了两刻钟,阿蕊从穿堂那头跑过来,脚步比平时快。
“小姐,周嬷嬷从厨房出来了,没回自己屋,直奔大房,走得很急,脸色发白。”
“赵管事呢?”
“没看见”
清瑶说。“盯着周嬷嬷,她从大房出来告诉我”
阿蕊走了。
清瑶想了一下。
周嬷嬷动了,从厨房直奔大房,不回屋,不换衣,不洗脸,走得很急。
急就是慌。
慌了就去找王氏。
王氏是她的主子,从王家跟到沈府,二十年了,出了事她第一个找的人就是王氏。
清瑶端起粥,又喝了一口,还是凉的。
她放下碗,没有再出去,穿堂已经看过了,等就是了。
巳时。
阿蕊来了,从穿堂那头跑过来,脸上有汗。
“周嬷嬷从大房出来了,待了半个时辰,手里一张纸,攥得紧,纸角都皱了。”
“看清写的什么了吗?”
“没有,太远了,她攥在手里,看不清”
清瑶想了一下。“她出来什么表情?”
阿蕊歪着头想了想。“眼睛红的,但不是哭,像是没睡好”
“还有呢?”
“走路比去的时候慢,去的时候急,回来的时候不急了”
去的时候急是慌,回来的时候不急是有了对策。
王氏给了她东西,她不慌了。
纸条上写了什么。
清瑶猜是新数字,旧的报价是八文一斤,改成七文,或者六文半。
改了差额就不是零了,差额不是零就能圆了。
但圆不圆得了看赵管事。
赵管事知道实价,改到七文他还是知道是六文,改到六文半他还是知道是六文。
改到哪都不对。
周嬷嬷不知道赵管事查过了。她昨天只跟王氏说“赵管事问了差额”。没说赵管事知道菜价。
她漏了。
午后,清瑶去了厨房。
厨房里没人,灶台冷的,锅空的,案板上什么都没有。
阿青在灶台后面蹲着,手里拿着炭条,在地上画圈。
清瑶走过去,蹲下来。
阿青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在地上写了一个字。
“八”
清瑶点头,八文,周嬷嬷今天报的价。
阿青又写了一个字。“六”
六文,实价。
清瑶看着阿青,阿青的眼睛亮的,她记住了,每一天的实价,她都记住了。
阿青又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两个数字。“八”和“六”。然后在两个数字之间画了一道短短的横杠。
八减六,差两文,二十斤,差四十文。
阿青算出来了。
清瑶看着那个圈,阿青不会说话,但她会算,她用炭条,用灰砖,用圈,把每一天的差额都记下来了。
清瑶站起来,拍了拍阿青的肩膀,没说话。
阿青不会说话,但她心里有数,她记的实价不会改。
走出厨房的时候碰见了赵管事。
赵管事从前面过来,步子不快不慢,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叔”清瑶说。
赵管事停下。“清瑶”
两个人站在穿堂里,风从院子里吹过来,槐树叶子沙沙响。
清瑶没有绕弯子。
“赵叔,差额不是零吧”
赵管事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他说。
两个字,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