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三十,月底。
清瑶一早就醒了,天还没全亮,窗外灰蒙蒙的。
她躺在床上,没动,脑子里全是数字,八文,六文,两文,四十文,十五天。
十五天差额栏全是空的。
空了十五天,今天该填了。
她起身,洗了脸,坐在桌前,拿起笔,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字。
“六月三十,月底对账,赵管事拿着三栏账来对,周嬷嬷的差额空着,今天差额要自己说话了。”
她放下笔,看了一眼窗外,天亮了。
然后她合上账本,走到厨房。
厨房里很安静,灶台是冷的,锅是空的,案板上什么都没有,空气里有一股隔夜的油烟味。
赵管事已经在厨房里了,手里拿着三栏账的账册,账册翻到了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六月三十的。
阿青在灶台后面,手里拿着炭条,眼睛看着洞口。
周嬷嬷站在灶台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篮子,篮子里是今天买的菜,青菜,豆腐,鸡蛋。
跟十五天前一样,青菜,豆腐,鸡蛋,每天都是这三样,每天都是一百九十五文。
十五天两千九百二十五文。
两千九百二十五文里有多少差额。
清瑶不知道,但她知道不是零。
“赵叔”清瑶说。“开始吧”
赵管事点头,他走到灶台前面,把账册放在案板上。
“周嬷嬷”赵管事说。“今天月底,对账”
周嬷嬷看了一眼赵管事,又看了一眼清瑶,眼睛沉了一下。
“好”周嬷嬷说。把篮子放在案板上。
赵管事翻开账册,指着六月十五那一行。
“六月十五,青菜二十斤,每斤八文,共一百六十文,豆腐五块,每块三文,共十五文,鸡蛋十个。每个两文,共二十文,合计一百九十五文。”
赵管事指着“差额”那一栏。
空着。
“周嬷嬷”赵管事说。“差额怎么没记?”
周嬷嬷没有马上回答,她看了一眼账册,又看了一眼清瑶,眼睛沉了一下,手指在篮子把手上紧了紧。
“差额”她说。“我不知道怎么记?”
“三栏账的格式”赵管事说。“左边记来,右边记去,中间记差,差就是来和去之间的差距,你买了青菜八文一斤,报上去也是八文一斤,差就是零。”
周嬷嬷点头。“对,差是零”
“零也要记”赵管事说。“记零就是说没有差额,不记就是说有问题”
周嬷嬷的脸变了一下。
很短,很快就恢复了,但清瑶看见了。
赵管事也看见了。
清瑶在心里记了一笔,周嬷嬷的脸变了,变就是心虚,心虚就是有鬼。
“周嬷嬷”赵管事说。“你买了十五天的菜,十五天差额全是零”
周嬷嬷点头。“对,全是零”
赵管事没有说话,他翻到账册的最后一页,指着六月三十那一行。
“今天呢?”赵管事说。“今天买了什么?”
“青菜二十斤,每斤八文,共一百六十文,豆腐五块,每块三文,共十五文,鸡蛋十个,每个两文。共二十文,合计一百九十五文。”
“差额呢?”
厨房里安静了。
灶台上的火灭着,锅冷着,空气闷着。
周嬷嬷没有说话。
清瑶看着她,赵管事看着她,阿青在灶台后面,也看着她。
三双眼睛,看着一个人。
空气凝住了,连灶台缝里的蟑螂都不动了。
周嬷嬷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差额是零吗?”赵管事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着。
周嬷嬷想了一下。“是,是零”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背出来的,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但她的手在篮子把手上,指节发白。
清瑶在心里记了一笔,声音越平心里越慌。
赵管事点头。“好,我记下来,差额零”
他在账册上写了一行字。“六月三十,差额零”
然后他合上账册。
“周嬷嬷”赵管事说。“三栏账每个月对一次,下个月还是月底对,到时候差额还是要记。”
周嬷嬷点头。“好”
赵管事走了。
清瑶跟着赵管事走出厨房。
走出厨房的时候,清瑶回头看了一眼。
周嬷嬷站在灶台旁边,手里拿着账册,眼睛看着赵管事的背影。
她的脸没有表情。
但她的手在抖。
手在抖就是怕。
怕了就会犯错。
犯错就会暴露。
清瑶又想了一下,周嬷嬷会怎么犯错。
她会去找王氏。告诉王氏赵管事问了“差额呢”。王氏会保她。
但保怎么保。王氏不能说“差额是零”。因为赵管事知道不是零。
王氏能做的是让周嬷嬷改口。改口说“我记错了,差额不是零,是多少多少?”
但改口需要理由。什么理由。“我记错了”不是理由。因为记错了说明她不会记账。不会记账就不应该来厨房。
所以周嬷嬷不会改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