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六,阿青动手了。
早上,周嬷嬷去东市买菜,提着篮子出了厨房,带着刘安。
厨房里只剩阿青一个人。
阿青蹲在灶台后面,手里拿着炭条,耳朵听着周嬷嬷的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听不见了。
她站起来。
走到灶台前面,看了看四周,没有人。
灶台是冷的,锅是空的,案板上什么都没有。
阿青走到厨房角落,角落里有一个柜子,柜子不大,木头的,上面没有锁。
柜子的门有点紧。阿青用力拉了一下。门开了。发出一声“嘎”。
阿青停了一下,听了听,没有人。
她蹲下来,看柜子里的东西。
柜子里是一叠纸,纸发黄了,边角卷了,有些纸上有水渍,有些纸上有油渍。
是采买单。
阿青数了一下,有二十多张,最早的是三月初的,最晚的是六月初的。
三个月的采买单,全在这里。
阿青拿出最上面一张,展开。
纸上写着
“六月初三,青菜二十斤,每斤八文,共一百六十文,豆腐五块,每块三文,共十五文,鸡蛋十个。每个两文,共二十文,合计一百九十五文。”
下面有一个签名,是张嬷嬷的字,歪歪扭扭的。
阿青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她记住了这些数字,八文,三文,两文。
这些数字跟张嬷嬷以前报的一样。
但阿青知道实价不是八文,实价是六文。
六文和八文差两文。
阿青又看了一遍采买单,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张嬷嬷写字从来不正,但她记账记得很细。每一笔都分了行,每一行都写了数量和单价。
张嬷嬷粗心,但她记账不粗心。
因为她知道账是她的命。
账记好了钱就进了她的口袋,账记不好钱就没了。
所以她记账记得很细。
但她的细是用来贪的,不是用来记实的。
阿青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纸很薄,是账房里用的薄纸。
她把纸铺在地上,拿起炭条,开始抄。
抄得很快,圈里实价,圈外报价,和以前一样。
但这次不是记在灰砖上,是记在纸上。
纸擦不掉。
阿青抄完了第一张,又拿出第二张,第二张是五月底的。
“五月二十八,猪肉两斤,每斤三十文,共六十文,酱油一斤,每斤十五文,共十五文,醋半斤。每斤十文,共五文,合计八十文。”
阿青又抄了一张,又拿出第三张,第三张是五月中旬的。
她一张一张地抄,抄了五张,五张五天的采买单。
五天的差额加在一起,是多少。
阿青算不出来,她不会算,但她知道一件事,差额不小。
因为每张采买单上的报价都比实价高。
高多少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高了。
高了就有差额。
差额就是钱。
钱去了哪里。
去了张嬷嬷的口袋。
阿青抄完了,把纸折好,塞回袖子里。
然后她把采买单放回柜子,关上柜门,站起来,走回灶台后面,蹲下来,拿起炭条,继续在地上画圈。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周嬷嬷回来了,手里提着篮子,篮子里是菜,青菜,豆腐,鸡蛋。
“今天的菜”周嬷嬷说。把篮子放在案板上。
阿青没有抬头,继续烧火。
周嬷嬷走到灶台前面,拿起账册,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开始记。
“六月十六,青菜二十斤,每斤八文,共一百六十文,豆腐五块,每块三文,共十五文,鸡蛋十个。每个两文,共二十文,合计一百九十五文。”
她记完了,放下笔。
阿青在灶台后面,耳朵听着,眼睛看着洞口。
她看见周嬷嬷记完了,她看见周嬷嬷放下了笔。
她没有看见周嬷嬷记差额。
差额那一栏空着。
阿青想了一下。
周嬷嬷记了来,记了去,但没有记差。
差是实价和报价之间的差距,实价是菜贩子说的价,报价是周嬷嬷报上去的价。
周嬷嬷报了多少,阿青不知道,因为周嬷嬷没有说。
但周嬷嬷记了来青菜八文一斤,豆腐三文一块,鸡蛋两文一个。
这些数字跟张嬷嬷以前报的一样。
张嬷嬷以前报的青菜八文一斤,豆腐三文一块,鸡蛋两文一个。
但阿青知道实价不是八文,实价是六文。
六文和八文差两文,二十斤差四十文。
四十文就是差额。
差额进了张嬷嬷的口袋。
现在周嬷嬷报的还是八文。
周嬷嬷跟张嬷嬷报的一样。
一样就有差额。
差额还在。
阿青在袖子里,用炭条,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圈里一个字,差。
然后她继续烧火。
清瑶在屋里等着。
午后,阿蕊来了。
“小姐”阿蕊说。“阿青让我把这个给你”
阿蕊递过来一张纸,纸很薄,折了三折。
清瑶展开。
纸上是阿青抄的采买单。
“六月初三,青菜二十斤,每斤八文,共一百六十文,豆腐五块,每块三文,共十五文,鸡蛋十个。每个两文,共二十文,合计一百九十五文。”
下面是阿青画的圈,圈里一个字,差。
清瑶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