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三栏账进厨房的第一天。

清瑶一早就到了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三栏账的格式。左边“来”。右边“去”。中间“差”。

赵管事也来了。手里拿着一本新账册。账册是清瑶昨天让他去买的。薄纸。线装。封面上写着“厨房采买三栏账”。

赵管事把账册放在案板上。翻开第一页。第一页是清瑶画的格式。左边“来”。右边“去”。中间“差”。三栏。清清楚楚。

“赵叔”清瑶说。“今天开始，每天买什么记在上面，花了多少记在上面，实价多少记在上面？”

赵管事点头。“好”

“还有一件事”清瑶说。“张嬷嬷今天会来吗？”

赵管事想了一下。“不知道，昨天王氏跟她说了，今天应该会来”

清瑶没有说话。

她不信。

王氏不会让张嬷嬷来，张嬷嬷粗心，来了容易出错，出错就会暴露。

王氏会换人。

张嬷嬷会不会来。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张嬷嬷怕了，怕了的人会做什么。

会躲。

躲不是不来，是换一种方式来。

清瑶走进厨房。

厨房里没有人，灶台冷的，锅是空的，案板上什么都没有。

但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张嬷嬷在灶台是热的，案板上有菜渣，空气里有油烟味，今天干净，不是日常的干净，是人换了的干净。

张嬷嬷没有来。

清瑶站在厨房中间，看了一圈。

阿青在灶台后面，手里拿着炭条，看见清瑶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张嬷嬷呢？”清瑶问。

阿青摇头，指了指门口，又指了指东边。

东边是王氏的院子。

清瑶明白了，张嬷嬷去了王氏那边。

她没有来厨房。

王氏不让她来，张嬷嬷粗心，三栏账她记不了，来了出错，出错暴露。

王氏换了周嬷嬷。

周嬷嬷细心，记账藏得住。

但藏得住不代表没问题，三栏账不看人，只看数。

清瑶想了一下，张嬷嬷为什么不来。

是王氏不让她来，还是她自己不来。

如果是王氏不让她来那王氏在保护她，不让她犯错。

如果是她自己不来那她在躲，躲三栏账。

不管哪种结果都一样，张嬷嬷不来，周嬷嬷来。

周嬷嬷是王氏的人，她来厨房不是为了买菜，是为了盯着。

盯什么。

盯三栏账。

清瑶又想了一下，周嬷嬷来了，她会怎么记账。

她不会记三栏账，她只会流水账，流水账差额看不出来。

但三栏账不是流水账。

三栏账左边记来，右边记去，中间记差，每天记一笔，月底对一次，对不上查原因。

清瑶走到灶台前面，拿起那张纸，放在灶台上。

“阿青”她说。“今天开始你每天帮我记一样东西”

阿青点头。

“周嬷嬷买了什么你记下来，花了多少你记下来，实价多少你记下来？”

阿青点头。

“和以前一样”清瑶说。“圈里实价，圈外报价，但这次记在纸上，不是灰砖上。”

阿青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纸很薄，是账房里用的薄纸。

清瑶看着那张纸，阿青又准备好了。

阿青不会说话，但她心里什么都明白，她知道周嬷嬷来了，她知道周嬷嬷是王氏的人。她知道要盯紧。

“好”清瑶说。“今天就开始”

阿青点头，把纸折好，塞回袖子里。

清瑶又走到灶台后面，看了看阿青的角落。

角落里有一个小洞，洞口朝向灶台前面，从洞口能看见灶台前面的案板。

阿青每天就蹲在这个角落里烧火，耳朵贴着墙，眼睛看着洞口。

张嬷嬷在前面跟菜贩子说话，阿青在后面听得见，看得见。

但周嬷嬷不是张嬷嬷。

周嬷嬷会更小心。

清瑶蹲下来，看了看那个洞口，洞口很小，只能看见案板的一角，案板上放着一把刀，一个砧板，一个碗。

洞口旁边的墙上有炭条画的痕迹，是阿青记的，圈里实价，圈外报价，每天一个圈，排了两排。

清瑶数了一下，十五个圈，半个月的实价。

阿青每天都在记，没有人让她记，她自己记的。

因为她知道记下来有用。

“阿青”清瑶说。“周嬷嬷来了之后你还蹲在这里烧火吗？”

阿青点头。

“她看见你了吗？”

阿青摇头。

“好”清瑶说。“你继续蹲在这里，不要动，不要让她看见你”

阿青点头。

清瑶又想了一下。

“阿青”她说。“周嬷嬷跟张嬷嬷不一样，张嬷嬷粗心，周嬷嬷细心，细心的人会注意细节，你记账的时候不要让她看见你在记。”

阿青点头，指了指自己的袖子。

她的意思是纸在袖子里，记的时候手在袖子里，外面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