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瑶看着她,阿青比她想象的更聪明。
“好”清瑶说。“记完了藏好,不要放在灶台后面,放在你住的地方。”
阿青点头。
清瑶走了。
走出厨房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阿青蹲在灶台后面,手里拿着炭条,眼睛看着洞口。
她不会闭眼。
外面天很亮,灶台后面很暗,阿青蹲在暗处,像一只蹲在洞口的老鼠,不动,不响,但什么都看见了。
清瑶走出厨房,看见了周嬷嬷。
周嬷嬷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篮子上盖着一块布,布下面是今天买的菜。
她穿着石青色比甲,站得笔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跟张嬷嬷不一样,张嬷嬷来厨房穿着旧衣裳,袖口有油渍,头发随便挽个髻。
周嬷嬷像是去赴宴,不是来买菜。
“周嬷嬷”清瑶说。
周嬷嬷看了她一眼。“清瑶小姐”
“今天您来买菜”清瑶说。
“是”周嬷嬷说。“张嬷嬷身体不舒服,我替她几天”
身体不舒服。
清瑶没有说话。
张嬷嬷不是身体不舒服,是心里不舒服,怕了。
“周嬷嬷”清瑶说。“今天买了什么?”
“青菜,豆腐,鸡蛋”周嬷嬷说。
“花了多少?”
周嬷嬷看了她一眼,眼睛沉了一下。
“清瑶小姐”她说。“买菜的事我来就行了,您不用操心”
清瑶点头。“好,我不操心”
她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周嬷嬷”清瑶说。“三栏账赵管事会来对,月底,到时候差额要记清楚。”
周嬷嬷的脸没有变化,但她的手在篮子把手上紧了一下。
“好”周嬷嬷说。
清瑶走了。
走出厨房的时候,她在心里记了一笔。
周嬷嬷没有说花了多少。
不说有鬼,差额会自己说话。
清瑶又想了一下,周嬷嬷跟张嬷嬷不一样。
张嬷嬷粗心,贪了钱藏不住,差额一眼就能看出来。
周嬷嬷细心,贪了钱藏得住,差额看不出来。
但三栏账不是看出来的,是算出来的。
算不认人,算只认数。
周嬷嬷可以藏住差额,但她藏不住数。
因为数是阿青记的,阿青不会说谎。
阿青不会说话,但她记的数不会说谎。
清瑶走回屋里,坐在桌前。
她在想一件事。
周嬷嬷来了,她会怎么记账。
她不会记三栏账,她只会流水账,流水账差额看不出来。
但三栏账不是流水账。
三栏账左边记来,右边记去,中间记差,每天记一笔,月底对一次,对不上查原因。
周嬷嬷不会记,不会记出错,出错暴露。
周嬷嬷会怎么出错。
她可能不记三栏账,只记流水账,但沈伯安签了字三栏账必须用,不用抗命。
第二种她记三栏账,但记错了,左边记来,右边记去,中间不记差额,差额空着,空着就说明有问题。
第三种她记三栏账,但改了数字,把实价改成报价,把报价改成实价,差额变了,变了就查不出问题。
但第三种需要阿青配合,阿青是记实价的人,阿青不会配合周嬷嬷。
阿青不会说话,但她心里有数,她记的实价不会改。
所以周嬷嬷只有前两种选择。
要么不记,要么记错。
不管哪种都会暴露。
清瑶又想了一件事。
周嬷嬷是王氏的陪房,陪房跟了王氏二十年,二十年她帮王氏做了多少事。
厨房的差额张嬷嬷贪的那些钱,周嬷嬷知不知道。
她一定知道,因为周嬷嬷是王氏的心腹,王氏的事她都知道,她知道但她不说。
不说同谋。
同谋就有罪。
清瑶拿起笔,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字。
“六月十五,三栏账第一天,张嬷嬷没来,周嬷嬷代她来了,买了青菜豆腐鸡蛋,没有报价格。”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周嬷嬷是王氏的人,来厨房不是为了买菜是盯着三栏账,阿青在灶台后面有小洞能看见前面,周嬷嬷不知道。”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对策:等周嬷嬷记账,记错了证据,记对了差额也会暴露,三栏账每天记一笔,月底对一次,对不上查原因。”
然后她合上账本。
周嬷嬷比张嬷嬷难对付,但三栏账不挑人,谁记都一样。
三栏账只认数,数不认人。
差额自己会说话,周嬷嬷拦不住。
拦不住的人最后都会被拦住,被数字拦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