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三,青菜八文一斤,但阿青记的实价是六文。
差两文,二十斤差四十文。
豆腐三文一块,实价是两文。
差一文,五块差五文。
鸡蛋两文一个,实价是一文半。
差半文,十个差五文。
六月初三这一天差额是五十文。
五十文,一天。
一个月就是一千五百文,一两半银子。
一年就是十八两。
十八两银子,够一个五口之家吃三年。
清瑶合上纸。
她想了一下。
周嬷嬷记了三栏账,但差额那一栏空着。
空着就是不记。
不记就是不想让人看见差额。
不想让人看见就是有鬼。
有鬼就有问题。
问题会自己说话。
清瑶又想了一下。
周嬷嬷跟张嬷嬷报的一样价。
一样价说明什么。
说明周嬷嬷知道张嬷嬷报的是什么价,她知道但她不说,她照着报。
照着报就是接班。
接班就是继续贪。
周嬷嬷不是来记账的,是来接张嬷嬷的班的。
王氏换了一个贪的人。
张嬷嬷贪,周嬷嬷也贪,张嬷嬷粗心,周嬷嬷细心。
细心的人贪得更多。
因为细心的人藏得住。
清瑶又想了一件事。
阿青抄了五张采买单,五张五天的差额。
五天的差额加在一起,是多少。
阿青算不出来,但清瑶算得出来。
六月初三差额五十文。
五月二十八猪肉两斤,报价三十文一斤,实价清瑶不知道,但她知道猪肉的实价,她问过赵管事,赵管事说猪肉实价二十五文一斤。
二十五文和三十文差五文,两斤差十文。
酱油一斤,报价十五文,实价十二文,差三文。
醋半斤,报价十文一斤,实价七文,差一文半。
五月二十八这一天差额十四文半。
五天的差额加在一起,大约二百文。
二百文,五天。
一个月就是一千二百文,一两二钱银子。
一年就是十四两四钱。
十四两四钱银子,够一个五口之家吃四年。
这些钱去了哪里。
去了张嬷嬷的口袋,现在去了周嬷嬷的口袋。
口袋连着王氏的口袋。
王氏是大包工头,周嬷嬷是小包工头,厨房的菜贩子是最底层的苦力。
苦力赚的是辛苦钱,小包工头赚的是差价,大包工头赚的是所有人的钱。
清瑶拿起笔,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字。
“六月十六,周嬷嬷记了三栏账,差额空着,阿青抄了旧采买单,六月初三差额五十文,五月二十八差额十四文半,五天差额约二百文。”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对策:继续抄采买单,抄够一个月的,月底对账,对不上就是证据。”
她又想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三栏账不是看出来的,是算出来的,算不认人,算只认数,周嬷嬷可以藏住差额,但她藏不住数。”
然后她合上账本。
清瑶想了一下,月底是什么时候。
六月三十,还有十四天。
十四天阿青能抄多少张采买单。
如果每天抄一张就是十四张,十四张十四天的差额。
十四天的差额加在一起,是多少。
清瑶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差额不小。
因为差额每天都有,每天几十文,几十文加在一起,就是几百文。
几百文就是证据。
证据不会说话,但证据会自己证明。
证明差额存在。
差额存在就说明有人在贪。
谁在贪。
张嬷嬷,周嬷嬷,王氏。
三个人一条线。
线会断。
从哪里断。
从周嬷嬷断。
周嬷嬷是中间人,她断了线就断了。
线断了王氏就暴露了。
清瑶把账本放回枕边,闭上眼,脑子里还是那些数字,八文,六文,两文,四十文,五十文。
窗外有虫叫,六月的夜晚,虫子叫得很响。
清瑶翻了个身,睡不着。
她在想阿青,阿青蹲在灶台后面,手里拿着炭条,一张一张地抄,抄了五张,五天的采单。
阿青不会说话,但她记的数比任何人都准,因为她没有别的办法,不会说话的人只能用数字说话。
数字比嘴巴可靠,嘴巴会撒谎,数字不会,数字永远在那里,等着被算。
数字不会骗人,数字只会等。
等十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