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瑶一早就出了门。
阿蕊跟在后面,两个人穿过穿堂,穿过影壁,穿过前院。出了沈府的后门。
后门外面是巷子,巷子窄,两边是灰墙,墙根有青苔。六月的雨还没干。
巷子里没有人,早上人少,只有一只猫,蹲在墙头上。看着她们。
两个人走到巷子尽头,拐了个弯,又走了一刻钟,到了一条小街。
小街比巷子宽,两边有铺子,有一家在卖包子,蒸笼冒着白气。
小街的尽头有一间破屋。
破屋矮,门旧了,门上的漆掉了大半,窗户用纸糊着。纸发黄了。
清瑶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声音。
清瑶又敲了敲。
里面有人咳嗽,然后脚步声,慢的,拖着走的。
门开了。
陈嬷嬷。
六十三岁,头发白了一半,脸瘦,颧骨高。眼睛小,但眼睛亮。
“清瑶”陈嬷嬷说。
“嬷嬷”清瑶说。
陈嬷嬷让开门,清瑶走进去。
还是那间屋子,比上次更旧了,窗纸破了一个角,没人补。桌上的粥碗还在,粥比上次更稀。
陈嬷嬷坐下,清瑶坐在床上。
床硬,垫子薄了,能感觉到木板。
“嬷嬷,我来是有事”
陈嬷嬷点头。“我知道,你来不会没事”
清瑶从袖子里抽出父亲的信,递给陈嬷嬷。
陈嬷嬷展开,看了。
她的脸上没什么变化,但她的手紧了一下。
“太仓”陈嬷嬷说。
“是”
“你父亲在太仓抄出入库”
“是”
“被发现了”
“是”
陈嬷嬷把信放下,看着清瑶。
“清瑶,太仓的水比厨房深”
清瑶没有说话。
“厨房的差额是几百文,太仓的差额是几万石,几百文能圆,几万石圆不了。”
陈嬷嬷顿了一下。
“你父亲在太仓,在曹世良的眼皮底下,曹世良是户部侍郎,他管太仓。太仓的出入库他说了算。”
“你父亲抄出入库,抄了对曹世良不利”
“曹世良不会让证据流出去”
清瑶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让你父亲抄”
清瑶没有说话。
陈嬷嬷看着她,看了很久。
“清瑶,你想做什么?”
“我去太仓”
“去太仓干什么?”
“保父亲”
“保父亲怎么保?”
清瑶想了一下。“我不知道,但我不能不去”
陈嬷嬷沉默了。
屋里安静了,窗外有鸟叫。
过了很久,陈嬷嬷开口了。
“清瑶,你知道太仓有多少人吗?”
清瑶摇头。
“库丁十二个,笔帖式三个,仓大使一个,仓大使是曹世良的人。笔帖式有两个是曹世良的人,库丁有八个是曹世良的人。”
“你父亲是剩下的那个笔帖式”
清瑶算了一下,十二个库丁,三个笔帖式,一个仓大使。一共十六个人,其中十一个是曹世良的人,剩下五个是不知道的,不知道不等于安全。不知道只是不知道。
父亲是笔帖式,笔帖式管的是抄,抄出入库,抄盘点册。抄斗级签收单,抄的人不碰粮食,只碰笔,但笔比粮食更危险。
因为笔能记,记下来就是证据。
“你爹现在做的事”陈嬷嬷说。“跟刘顺八年前做的事一模一样,刘顺抄了三年,你爹抄了一个半月,时间不同。但方向一样,都是往曹世良的方向抄。”
清瑶沉默了。
“刘顺死的时候二十八”陈嬷嬷说。“你爹今年四十二,二十八也好,四十二也好,在曹世良眼里都是一样的。都是一个数,数不对就要清掉,清掉就是消失,太仓的井有八口。每一口都够深。”
清瑶想了一下。“还有一个笔帖式呢?”
“死了”
清瑶的手紧了一下。
“怎么死的?”
“八年前,淹死的,在太仓的井里”
“井在库房后面,井不深,但人掉进去爬不出来”
陈嬷嬷顿了一下。
“那个笔帖式叫刘顺,刘顺也是抄出入库的,抄了也被人发现了,发现了就死了。”
“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笔”
清瑶沉默了。
陈嬷嬷看着她。“清瑶,你父亲在走刘顺的路”
清瑶的手在抖。
“嬷嬷,刘顺是怎么被发现的?”
“跟你的父亲一样,夜里抄,被人看见了,看见他的人叫赵四。”
赵四。
清瑶想了一下,赵四现在盯父亲的那个人。
同一个人。
八年前赵四发现了刘顺,刘顺死了。
八年后赵四发现了父亲。
父亲会走刘顺的路吗。
清瑶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能让父亲走刘顺的路。
“嬷嬷,刘顺抄的东西送出来了吗?”
陈嬷嬷摇头。“没有,刘顺死了,他抄的东西也跟着死了,没有人知道他抄了什么?”
“但”陈嬷嬷顿了一下。“刘顺死之前见过一个人”
“谁?”
“陆景行的父亲,陆怀远”
清瑶的眼睛亮了一下。
“陆怀远当时是刑部主事,他来太仓查过一次,查了就走了,什么也没查出来?”
“但”陈嬷嬷又顿了一下。“他走的时候带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