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二。
阿蕊来了,手里拿着一封信。
“小姐,太仓来的,信使是半夜到的,敲了后门。门房不认识他,他说'沈二老爷的信,交给二房的小姐,'门房不敢接。信使在后门等了一个时辰,天亮了才交给门房,门房转交给了赵管事,赵管事转交给了我。”
清瑶接过来,信封皱了,角上有水渍,像是被雨淋过。
信封上没有写地址。只写了三个字。“阿瑶收”
父亲的字,歪歪扭扭的,但认得出来。
信封的背面有一个折痕,像是被折过很多次,信使走了很远的路。
清瑶拆开。
父亲的字,还是左手写的,但这次字更歪了,有些字笔画断了。像是手在抖。
“阿瑶,出事了”
清瑶的手紧了一下。
“我抄出入库的事被人发现了,是库房的赵四,他半夜起来解手,看见我屋里有灯。推门进来,看见我在抄。”
“赵四是曹世良的人,他当天就报上去了,第二天来了一个人,穿青衣。没说名字,只说'沈大人,笔不能乱动,'。”
“我没有动,但我也没有停,我换了地方,在茅房里抄。茅房没有灯,我借着月光抄,字更歪了,但还在抄。”
“赵四天天盯着我,我出门他跟着,我吃饭他看着,我上茅房他在外面等。”
“他不打我,不骂我,只是盯着”
“阿瑶,太仓的出入库比我想的乱,入库数比出库数多,多出来的去了哪里。我不知道,但我抄下来了,藏在茅房的砖缝里?”
“多出来的不是小数,每天几十石,一个月几百石,几百石够一千个人吃一年。”
“这些粮食去了哪里,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不是运走了,是消失了?”
“消失怎么消失,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库房的门每天晚上锁着,锁没有坏。锁没有被撬?”
“粮食从锁着的门里消失了”
“阿瑶,太仓的粮不是一般的粮,是漕粮,漕粮是朝廷的。朝廷的粮不能动,动了是死罪。”
“但有人在动”
“阿瑶,我不知道还能抄多久,那个人还会来,他来我就不能抄了。他来可能不只是不让我抄,可能不让我活?”
“你放心,我不会死,我还要回京城,还要看你长大。还要看你嫁人。”
“但阿瑶,如果我出了事,你不要来太仓,你不要管我。你管好自己。”
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字,字更小,像是最后加的。
“阿瑶,我在太仓学到一件事,笔比刀危险,刀能杀人。笔能救人,但用笔的人比用刀的人更容易死。”
清瑶把信放在桌上。
她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气。
气谁。
气赵四,气那个穿青衣的人,气曹世良。
但最气的是自己。
是她让父亲抄的,是她让父亲去太仓的,是她让父亲用左手抄出入库的。
父亲本来可以不抄,本来可以安安分分当他的从八品小吏,本来不会有人盯上他。
是她。
清瑶坐在桌前,手里攥着信,指节发白。
阿蕊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清瑶开口了。
“阿蕊,去把陆景行的信找出来”
阿蕊翻了一下,找出一封信,递给清瑶。
清瑶展开,陆景行的字,工整,有力。
“清瑶,曹世良案证据已经递上去了,但曹世良还在位,他的人还在太仓。太仓的出入库是关键证据,你父亲在太仓,他的位置很危险。”
“我查了一下,太仓的库房有三道门,第一道库丁守着,第二道赵四守着。第三道曹世良的人守着,你父亲住在第一道门和第二道门之间,他能看见出入库,但也被看见。”
“太仓的出入库每天进出几百石,几百石不是小数,但账上只记了一半,另一半没有记。没有记的去了哪里,不知道,但我知道不是运走了?”
“清瑶,如果你父亲出了事,你不要慌,证据已经在路上了。但路上不一定能到,因为曹世良的人在截。”
“你小心”
清瑶把信放下。
两封信,一封父亲的,一封陆景行的。
父亲的信说“笔不能乱动”。陆景行的信说“你父亲的位置很危险”。
两个人说的都是同一件事,父亲在太仓,在曹世良的人的眼皮底下,在出入库的旁边。
他抄了出入库,抄下来是证据,证据能扳倒曹世良。
但曹世良不会让证据流出去。
他会灭口。
清瑶想了一下。
保父亲,还是揭真相。
保父亲让父亲停下来,不抄了,回京城,安全了。但证据就断了,没有证据曹世良就不会倒。曹世良不倒太仓的差额就会一直漏下去,太仓的差额漏下去就不是几百文的事了。是几万石粮食的事。
揭真相让父亲继续抄,抄完了把证据送出来,但父亲可能会出事,出了事清瑶就没有父亲了。
清瑶想了很久。
窗外天黑了,阿蕊点上了灯。
清瑶想了一件事。
父亲说“如果我出了事,你不要来太仓,你不要管我,你管好自己。”
父亲变了。
以前的父亲不会说这种话,以前的父亲只会躲,只会忍,只会等别人来救。
现在他开始自己救自己了。
他换了地方,在茅房里抄,借着月光,字更歪了。但还在抄。
他没有停。
清瑶想了一下,父亲没有停她也不能停。
但她不能让父亲一个人在太仓。
父亲不会说话,不会周旋,不会保护自己。
但清瑶知道一件事,她不能不去。
父亲是她的父亲。
她不能让父亲一个人在太仓等死。
她想起前世。
前世父亲死在太仓,没有人去救他,没有人去帮他,他一个人死在了库房里。
这一世她不能让同样的事发生。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