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五。
阿蕊一大早就来了,脸上有事。
“小姐,周嬷嬷调走了”
清瑶放下碗。“调去哪里?”
“浆洗房”
浆洗房。
清瑶想了一下,浆洗房是沈府最苦的地方,冬天洗衣服,手泡在冰水里,夏天洗衣服,手泡在热水里,没有油水,没有采买。没有差额。
周嬷嬷从厨房调到浆洗房。
不是罚,是发配。
“谁说的?”清瑶问。
“大房传出来的,昨天晚上王氏跟沈伯安谈了一个时辰,今天一早周嬷嬷就搬了。”
清瑶想了一下,昨天沈伯安查了厨房,当面问了周嬷嬷,差额暴露了,六百文。
今天周嬷嬷就调走了。
快。
从查到调不到一天。
沈伯安没有等到月底,没有等到下个月,他马上处理了。
因为他知道,差额不是小事,差额牵着王氏,牵着王氏牵着二十年的账。
他要止损。
怎么止损。
舍了周嬷嬷,差额到此为止,不再往下查。
不再往下查就不会牵出王氏,不牵出王氏沈府就不会乱。
沈伯安是这么想的吗。
清瑶不知道,但她猜是。
清瑶想了一下,王氏和沈伯安谈了一个时辰。
谈了什么。
清瑶不知道,但她猜王氏舍了周嬷嬷。
舍车保帅。
周嬷嬷是车,王氏是帅。
帅不能动。
动了整盘棋就散了。
王氏不会让自己动。
她掌家二十年,二十年沈府的账都在她手里,她动了沈府就乱了。
沈伯安不会让她动,不是因为护她,是因为沈府不能乱。
所以王氏舍了周嬷嬷,周嬷嬷去了浆洗房。
差额沈伯安不会再追,因为追下去牵出王氏,牵出王氏牵出二十年的账,二十年的账不是三千六百文的事。是几百两银子的事。
几百两沈伯安不会查。
因为查了沈府就散了。
清瑶明白,沈伯安不是不想查,是不能查。
他是沈府的长子,他要保沈府,保沈府就要保王氏,保王氏就要舍周嬷嬷。
舍了周嬷嬷差额就到此为止。
清瑶想了一下,到此为止够了吗。
不够。
因为差额还在,王氏还在,厨房还在。
周嬷嬷走了,但王氏没走。
王氏没走差额就不会停。
但今天不是追王氏的日子,今天是看周嬷嬷走的日子。
清瑶起身。“走,去看看”
阿蕊跟在后面。
两个人走到穿堂。
穿堂里有人在搬东西。
周嬷嬷,手里抱着一个铺盖卷,铺盖卷不大,几件旧衣,一个木盆,一块皂角。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红的,但没有哭。
她身后跟着一个粗使婆子,婆子手里也抱着东西,是周嬷嬷的被褥,被褥旧了,棉花露出来了。
两个人从穿堂这头走到那头,往浆洗房的方向。
清瑶站在穿堂柱子旁边,没有动。
阿青也站在穿堂的另一头,手里拿着扫帚,她也在看。
周嬷嬷从清瑶身边走过。
走过的时候周嬷嬷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
清瑶说不清,不是恨,不是怨,不是怕。
是认了。
周嬷嬷知道自己完了。
周嬷嬷走了,铺盖卷在怀里,脚步不快不慢。
清瑶看着她的背影,穿过穿堂,转过影壁,看不见了。
穿堂里安静了,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吹动了柱子上褪色的红纸。
清瑶站了一会儿。
周嬷嬷走了。
她在厨房半个月。半个月差额全是空的。赵管事问了。她说“是零”。沈伯安查了。她改口“七文”。赵管事说“六文”。
然后她就走了。
从厨房到浆洗房,从采买到洗衣,从管钱的变成洗衣服的。
周嬷嬷没有挣扎,没有哭,没有求饶。
她只是搬了铺盖,走了。
因为她知道,挣扎没有用,王氏舍了她,沈伯安查了她,差额堵死了所有的路。
她没有路了。
阿蕊小声说。“小姐,周嬷嬷走了”
清瑶点头。“嗯”
她没有多说。
周嬷嬷走了,但差额没有走。
差额还在那里,三个月的差额,三千六百文,三两六钱银子。
沈伯安查了,查了就有数字,数字不会因为周嬷嬷调走就消失。
王氏舍了周嬷嬷,但差额还是王氏的。
清瑶想了一下,王氏舍周嬷嬷,舍得很快,从查到调不到一天。
快说明什么。
说明王氏早就准备好了,准备好了舍周嬷嬷。
周嬷嬷跟了她二十年,从王家跟到沈府,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但在王氏眼里,功劳和苦劳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安全。
周嬷嬷是她的手,手被抓住了,把手砍掉,身体还在。
砍手保命。
王氏是这么算的。
清瑶也是算账的人,她看得懂这笔账。
舍周嬷嬷,保住王氏自己,保住二十年的布局,保住厨房以外的所有线。
厨房只是一个小口子,小口子堵住了,大口子还在。
大口子在哪里。
在库房,在三房,在整个沈府的采买体系里。
周嬷嬷走了,但体系没变。
清瑶走回屋里,坐在桌前。
窗外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
清瑶没有去听,她知道是大房的人在议论。
议论周嬷嬷,议论厨房,议论差额。
差额已经不是秘密了。
沈伯安查了,查了就传出来了,传出来就有人议论。
议论就会传到更多人的耳朵里。
更多人知道了王氏就更难藏了。
她想了一件事。
王氏舍了周嬷嬷是为了保自己。
但保得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