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停下来,不要抄了,回京城”
她想了一下,又把那行字划掉了。
停下来安全了,但证据断了,没有证据曹世良就不会倒,曹世良不倒太仓的差额就会一直漏下去。
重新写。
“父亲,继续抄,但藏好,抄完了不要送出来。等我来取。”
她又想了一下,又划掉了。
继续抄父亲可能会出事。
重新写。
“父亲,我来太仓”
她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来太仓干什么。
清瑶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能让父亲一个人在太仓。
父亲不会说话,不会周旋,不会保护自己。
他会抄,会用左手抄,会借着月光在茅房里抄。
但他不会藏。
藏需要技巧,需要有人帮他藏。
清瑶会藏。
她想了一件事。
厨房的差额她藏了多久,从四月到七月,三个月,没有人发现。三栏账每天记一笔,月底对一次,对不上查原因,但查查不到她。因为她没有动过一分钱。
太仓的差额她也能藏。
但太仓不是厨房,厨房只有周嬷嬷和张嬷嬷,太仓有赵四,有那个穿青衣的人。有曹世良的整个网。
清瑶能对付那张网吗。
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父亲在太仓一个半月,用左手抄了四十五张出入库记录,四十五张纸叠在一起。半寸厚,半寸厚的真相。
真相不能断。
断了就白抄了,断了刘顺就白死了,断了父亲的一个半月就白费了。
她不能让真相断在她手里。
她又想起陆景行的信。“证据已经在路上了,但路上不一定能到,因为曹世良的人在截。”
证据在路上,但可能到不了,到不了就等于没有。
清瑶不能让证据到不了。
但清瑶知道一件事,她不能不去。
父亲是她的父亲。
她不能让父亲一个人在太仓等死。
她想起前世,前世父亲死在太仓,手里还握着笔。
这一世她不能让同样的事发生。
她把纸折起来,放进信封。
“阿蕊,把这封信送出去”
阿蕊接过信,走了。
清瑶坐在桌前,灯亮着,窗外黑了。
她想起陈嬷嬷说过的话。“账房里最危险的位子不是管钱的那个,是管笔的那个。”
父亲管的是那支笔。
那支笔写什么就是什么,写对了是本分,写错了是罪。
父亲没有写错,但他写了。
在曹世良的人眼里抄出入库就是罪。
清瑶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没有风,树叶不动。
她做了一个决定。
去太仓。
但去太仓需要理由。
一个十四岁的庶女去太仓需要理由。
什么理由。
清瑶想了一下。
探亲。
父亲在太仓当差,女儿去探亲,天经地义。
但谁陪她去。
她一个人不能去,太远了,太危险了。
阿蕊可以陪她。但阿蕊不会骑马。不会赶车。不会打架。遇到事情只会喊“小姐”。喊了也没用。
清瑶需要一个能保护她的人。
谁。
陆景行。
但陆景行在京城。在衙门里。他不能去太仓。他去了太仓就等于告诉曹世良“我来查你了”。查账的人不能暴露。暴露了就查不到了。
清瑶想了一下。
陈嬷嬷。
陈嬷嬷不会保护她,但陈嬷嬷知道太仓,知道曹世良,知道怎么在太仓活下去。
清瑶想了一件事。
陈嬷嬷在沈府当了二十年的内账房,她见过太仓的账,她知道曹世良的手段,她知道太仓的水有多深。
清瑶需要陈嬷嬷告诉她太仓的路怎么走。
清瑶决定了。
明天去找陈嬷嬷。
她把父亲的信和陆景行的信叠在一起,折了三折,放进账本的夹层里,和刘顺的铜钱放在一起。
三样东西,一封父亲的信,一封陆景行的信,一枚刘顺的铜钱。
父亲的信说“笔不能乱动”。陆景行的信说“你父亲的位置很危险”。刘顺的铜钱什么都没说。铜钱不会说话。但铜钱比任何话都重。
因为铜钱的主人死了,死在太仓的井里,手里握着笔。
清瑶不能让父亲走刘顺的路。
她吹灭了灯,躺下,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数字,四十五张纸,半寸厚,一个半月。每天一张,父亲的左手字,歪的,歪得像风吹过的草。
但草不会断,风来了会弯,风走了又直了。
父亲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