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同流水往前跑着，算算日子姜绪已经高三了。高三是学生们最为紧张的时刻，梁小青更是不敢松懈半分，平时做的事情都成了生活中的一部分，她忙着给姜绪收拾东西，再送她到车站去坐车，到县城里去。

“小青姐，得快点。车要走了。”

星期六的下午，姜绪坐车回来，星期天下午，姜绪坐车离开。往常都是一个星期回来一次，进入高三学业繁重，也就一个月回来两次。梁小青近来是越发想念姜绪了。

“再等一下，这个毛巾要拿，还有我给你买的吃的，你都拿过来一下，行李箱还能再装一点。”梁小青的头发蓄得长了点，齐腰，扎成一个低马尾。她老说自己要去剪，却一直都没有空余的时间。姜绪不在的时候，她担心姜绪在外面能不能适应，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好在姜绪理解她的这种关心，每天晚上会用学校的公用电话给她打电话。说来说去还是那些，学业繁重但感觉还好，吃得下也睡得好，衣服够了不用再寄过来。梁小青每次问一大堆，姜绪在电话那头认真听着，极其有耐心，完了，她再问梁小青怎么样，工作忙不忙，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说起这些，姜绪的表情比回答的时候更认真。姜绪叮嘱梁小青生病了一定要去看，不要拖。几年前的一次感冒把梁小青折腾的够呛，十天半个月都不好，后边梁小青体质就不行了，稍稍着凉，就会感冒。

姜绪告诉她天凉要及时加衣服，天热要及时减衣服，工作之余一定要好好吃饭，不要饿一顿饱一顿的。有时候姜绪觉得她才是梁小青，而梁小青是她。她总在关心梁小青的生活，因为梁小青的有些生活习惯不太好。

梁小青会表示自己听到了，通常她要再说什么，姜绪那边打电话的时间就到了。梁小青就会将要这些话念着，等下次姜绪再给她打电话说给她听。

那件事以后，谁也默契的没再提过，梁小青只当姜绪是小不懂事，糊涂了，刚开始还有些介怀，后面看姜绪的表现也就释怀了。

她依旧尽心尽力的帮助姜绪，资助她读书，姜绪的成绩越来越好，慢慢达到她够不到的高度。每次学校老师通知家长要去开家长会，梁小青都深感荣幸。杨蔓也不爱拿以前那些事来说了，反倒是说梁小青眼光好，姜绪这么一个好苗子，以后会有个好前程，她也跟着沾沾光。

对此，梁小青很赞同。

姜绪长大了，羽翼渐渐丰满起来，她变得比梁小青更高了些，脸庞的婴儿肥也褪去了，五官的优势开始在她的脸上显现出来，眼睛大，鼻子挺，皮肤也被她养好了许多。姜绪不再像初中时那样默默无闻，班上的同学有事没事都爱关注她。她也交了两个好朋友，都跟她一个宿舍的。

日子过得平淡而充实，高考来临的紧张气氛一直激励着学生们的心。

姜绪比以往更成熟，思考的东西也比以前更多，比如哪里是梁小青的底线，做什么事情不会惹梁小青生气，该有的底线她都摸得清清楚楚了，就算是喜欢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冲动。王青最终没有和梁小青凑在一块儿，听说他找了新的女朋友，是镇上卖鞋的姑娘，姑娘对他很满意，做饭也很好吃。王青不善言谈，姑娘话更多些，两个人性格倒是相配……说这话时，姜绪正在梁小青身旁，杨蔓半是惋惜的叹了口气：“小青，可惜了。”

转过头来，她又开始安慰起梁小青：“不过小青，你值得更好的。”

梁小青很快转移了一个话题，杨蔓便放下了这件事。姜绪却注意到梁小青并不是那么在意王青，或者说……她根本有些抵触。

只是要她仔细想个所以然来，她又想不出来。

只是感觉还是安全的，不仅对自己，还是梁小青。

看着熟悉的小屋子变得更陈旧，姜绪不经回想起来这几年的时光来。客厅里摆放的东西到处都是，都是梁小青拿出来要让她带走的，行李箱看了好几遍，清点她有没有该带没有带的东西。

“对了，这几天会更冷，得多带点保暖的衣服。”说着，梁小青匆匆从衣柜里拿了两件棉袄出来，放在行李箱里，行李箱已经堆了太多东西，梁小青还在往里塞。

姜绪在旁边看得有些着急，其实她不用带那么多东西，在学校会穿校服，冬季校服很保暖，宿舍衣柜里有件棉袄，如果再冷一点的时候，她就可以把棉袄套在校服外面，就不会太冷了。而且她又不是不回来了。

想到这，姜绪的心总会颤一下，她还是怕梁小青说出那些话来，她最怕的就是那些话，好在梁小青从那以后不曾再说过“让她离开”之类的话。

外边难得有阳光，南方室内冬天总是阴沉沉的，穿堂风一吹冷得刺骨头，姜绪身上穿着冬季校服，略显单薄，哈出汽时带着白雾。梁小青怕冷，把窗户关严实了，翕开一条小缝隙。那阳光从外透进来，带着外边的冷风。温暖里带着寒气，忍不住让人靠那暖意近一点，又不得不避开那寒冷的风。

阳光洒在姜绪的头发与脸庞，她整个人裹了层白绒绒的光。书包里背着繁重的书本，她动了动，往前走了两步，拉住了梁小青的胳膊。

梁小青看起来比以前更瘦了，姜绪轻而易举的拉她起来，梁小青手里的东西掉了下去，在箱子里砸出一个坑：“小青姐，已经装不下了。”

面前的女孩尚且带着稚嫩的气息，但举手投足间带着大人的稳重，她站起来时，姜绪已经比她高了小半个头，现在她说话得微微仰着一点看姜绪：“马上马上，把这个带上。”她挣脱了姜绪的手，又重新半蹲回去，把她买的大白兔糖塞到箱子里去。

姜绪现在这个年纪也不存在长蛀牙的情况，因为姜绪平时并不爱吃糖，梁小青觉得人还是不能太过紧张，需要松弛有度，姜绪高三了，时间越来越紧迫，偶尔的空闲或许吃颗糖会好上许多。

看了看姜绪淡淡的脸，在她转过头时，姜绪很给面子的朝她点了下头。

“那些东西带不了了。”还有好多东西都塞不进去，梁小青有点可惜，可是时间真的不容许她再磨蹭了。

拉上拉链，终于跟姜绪出了门。

这几天是越发冷了，临走前，梁小青又让姜绪在外边套了件袄子才往外走。

好在今天有阳光暖和许多。杨蔓那边听到动静在梁小青开门时也开了门，热情的打了两句招呼：“小青，又送姜绪去车站啊。”

“诶。”梁小青答应了声。

姜绪客气的给杨蔓打了一个招呼：“杨老师好。”

杨蔓眼里满是欣慰：“好，马上要高考了吧。等熬过去你就轻松了。”

姜绪点点头，没说话。

梁小青笑着说：“杨姐，我们先走了。”

“好。”

杨蔓在她们走过后细细打量姜绪的背影。

姜绪这孩子出落得越发漂亮了，这么几年杨蔓算是观察下来了，姜绪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她希望姜绪学有所成将来报答梁小青。梁小青现在这样，总是有担心的地方。

日头渐渐西斜，在村口搭固定的班车往镇上走，大概需要40分钟，车里全是人，梁小青护小鸡似的领着姜绪找到两个空位来，让姜绪坐在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外边。

“坐。”梁小青拉着姜绪往里走，让她坐下，“中午没有午睡，你眯一会儿，到地方了我叫你。”

其实姜绪不太困，但梁小青这么说，她闭目养会神也是好的。

班车里的座位坐满了，司机才开始发动车子，一车人乌泱泱的，车里嘈杂，各种气味混合在一起，难受的反倒是梁小青，梁小青有些晕车，颠簸的车子让她整个人摇摇欲坠，她干脆闭上眼睛眯一会儿，估计是累了，眼睛闭着闭着就还真困了。

姜绪坐在靠里边，静静忍受着嘈杂的环境，她侧头看向窗外，车子已经发动了，树啊山啊都不紧不慢的往后退着，车窗玻璃贴了膜布，有些暗部的阴影，膜布边缘打着卷儿，形状是不规则的，像是被人撕掉了一块，在那很很小很小的阴影里，树和山都看不到本来的颜色，却能映出梁小青的轮廓。

淡淡的一层。

从这里到镇上还有一段距离，梁小青通常会把她送到车站，再叮嘱她要好好学习，好好吃饭，尤其学习压力不要太大。

梁小青似乎比她困得，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姜绪一直静静的看着车窗上梁小青映出来的影子。没多一会儿，路面崎岖不平，车身摇摇晃晃的。天气冷，人一聚集，车里更暖和些。姜绪将车窗拉开一点，带着寒意的风从外头飘进来，不太好受，但能缓解一些车里发闷的空气。

姜绪侧着头靠着椅背，就算是梁小青睡着了，她也没有去看她，因为她知道梁小青一定能感受到，她并没有睡着，而是默默忍受着车里的闷。

客车渐渐平稳起来，车窗上的影子慢慢不见了，姜绪看了看手表，快一个小时了，就快要到地方了。她有些舍不得，这几乎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情绪，就算是陌生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很多年，也会有不一样的感情，更何况她对梁小青的感情。

她对梁小青的感情越发深厚起来，连自己也未曾意识到，意识到时也不敢再表露出一点端倪。她只是希望分开的时间再慢一点，这样她们就能呆得久一点。

她不知道梁小青是如何想的，但她是这么想的。

她还是没有死心，甚至觉得这样的自己有些可耻。

背上有些燥，空气里的气味不太好闻。四周没有了刚才那种嘈杂声，时不时能听到人打呼噜的声音，伴随着车子“轰隆隆”的声音，有人睡着了。

姜绪不动声色的坐了这么久，也慢慢有了困意。

肩上一沉。

把她的瞌睡驱散了。

她睁开眼睛，往有重量的这边看了下，发现梁小青歪在她的的肩膀上，淡淡的呼吸打在棉服上，原来小青姐真的是困了。她如是想着，越发没了睡意，小心翼翼往梁小青那边靠了靠，让梁小青睡得更舒服点。

她弯了弯唇，也想为她挡太阳，于是身体往她那边侧了下，让自己的影子落在她身上，倒是为她挡住了一些太阳。姜绪心里不自觉升出一些甜蜜的感觉。

从那以后，梁小青少有和她这么亲近的时候，她也不能再提一些看起来平常其实都是她自己小心思的请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