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霜走后的第三天,极烬华批完了最后一份关于北疆的折子。
那份折子是兵部送来的,上面详细列了拨给沈清霜的一万精兵的编制、装备、粮草和行军路线。
极烬华看得很仔细,每一行都看了两遍,甚至连粮草清单里“腊肉三千斤”后面的备注“其中五百斤为沈将军特意要求多备,据称北疆将士喜食腊肉”都看了两遍。
五百斤腊肉。
极烬华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想起沈清霜在御书房偏殿里,趴在她身边,嘴里嚼着云姑姑送来的腊肉干,含混不清地说“北疆的腊肉最好吃了,陛下您下次去北疆我请您吃”。
那时候她的嘴角还沾着肉渣,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偷吃成功的狗。
极烬华把那份折子放到一边,靠回椅背,闭上眼。
这三天她批了很多折子。
北疆军饷的调拨、粮草的运送、兵力的补充、阵亡将士的抚恤、被掳百姓的营救方案,每一条都需要她签字,每一条都需要她盖印。
她的手没有停过,笔没有干过,连喝水都是云姑姑端到嘴边才想起来喝的。
因为北疆的事务导致朝堂里人心惶惶的,那些个大臣们一个又一个的折子递上来,事务多到令人发指。
而且,极烬华自己也不想停下来。
停下来就会想,想就会想沈清霜,想沈清霜就会想她到了没有、仗打得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玉佩有没有被触发。
极烬华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沈清霜走了。
三天前,卯时,天还没亮。
她没有去送,但她让云姑姑去了。
云姑姑回来之后只说了一句话:“沈将军骑在马上,回头看了宫门三次。”
极烬华当时正在批折子,笔尖顿了一下,墨渍洇开了一个小点。
她什么都没说,把那张纸抽出来,换了一张新的,重新写。
那封信她写了三遍才满意。
第一遍太长了,写了满满三页,她看了两行就撕了。
“朕不需要写这么多”。
第二遍太短了,只有“知道了”三个字,她看了又看,觉得像是在敷衍。
第三遍,她写了七行:
第一行“朕已知晓”。
第二行“北疆之事,放手去做”。
第三行“李沉舟之事,查清再报”。
第四行“玉佩随身携带”。
第五行“军中若有异动,第一时间传讯”。
第六行“朕等着你的军报”。
第七行“注意休息”。
第七行是最后加上去的。
她写完第六行的时候,笔悬在纸上停了很久,然后落下去,写了“注意休息”四个字。
写完之后她觉得这四个字太多了,又觉得太少了,但她没有再改,把信折好,盖上印,交给云姑姑送去。
沈清霜应该收到了。
极烬华没有问云姑姑她看了信之后是什么反应,因为她知道,如果云姑姑说了,她就会想更多。
她已经想得够多了。
极烬华拿起桌案上最后一份折子。
那是她自己写的,是一道密旨,用黄绫封着,上面只写了“锦衣卫指挥使亲启”几个字。
内容很简单:派人盯住沈府,不要惊动任何人,每日汇报沈昭的动向。
她想了三天,终于决定去见沈昭一面。
她不放心沈清霜,虽然沈清霜在北疆,离沈昭远得很。
但林澪一那句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一个人情绪不稳的时候,会做冲动的事。”
沈昭的灵力波动比之前更强烈了,情绪不稳,随时可能出事。
沈府是沈清霜的家,是沈崇远、沈崇山、沈崇河、沈氏的家。
如果沈昭在沈府里做了什么“冲动的事”,伤及无辜,沈清霜会难过。
极烬华不想让沈清霜难过。
这个念头从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把它归结为“朕是不想影响北疆战事”。
很合理。
沈清霜是镇北大将军,北疆需要她全神贯注,家里出了事会影响她的状态。
朕是为了大局。
极烬华对自己点了点头,把密旨交给云姑姑:“送去锦衣卫。”
然后她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朝门外走去。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转过身。
“让林澪一来一趟。”
云姑姑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极烬华站在御书房里,等林澪一的间隙,走到铜镜前看了一眼自己。
玄金帝袍,墨发高束,赤瞳如常,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至少不像刚从太和殿出来时那样灰败。
三成修为,对付一个金丹期绰绰有余。
但沈昭如果发现她不是凡人,狗急跳墙,伤了沈府的人,或者自尽,那她就白来了。
带林澪一,不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她的龙视很方便。
心跳、呼吸、瞳孔、灵力波动、沈昭说真话还是假话,林澪一一眼就能看出来。
极烬华对着铜镜里的自己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御书房。
林澪一来得很快。
她今天穿了一件银灰色的交领长裙,剪裁利落,腰间束着一条白色的腰带,银白色的长发披在肩上,金色的竖瞳在阳光下亮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