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民相信姑母的能力，北疆的将士们也都相信她，她会没事的。”

极烬华看着他，看了两息，然后忽然换了个话题。

“你在江南的时候，听说过‘粥仙娘娘’吗？”

沈昭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瞳孔又缩了一下。

“听说过。江南百姓口中的活菩萨，施粥救民，修堤筑坝。草民虽未亲眼见过，但听人提起过她的善举。”

他的语气是诚恳的，带着一个读书人应有的、对善行的敬佩。

极烬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盆文竹。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月白色的常服上，将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沈昭。”她忽然叫了他的名字，没有加任何称呼。

沈昭微微欠身。

“草民在。”

“你在沈府住了大半年，沈卿待你如亲生，清霜也把你当自家人。朕希望你不要辜负他们的好意。”

极烬华转过身，赤瞳直直地看着沈昭。

“有些事，朕不说，不代表朕不知道。”

沈昭垂着眼帘，身体微微躬着，姿态谦卑到了极致。

“草民不明白陛下的意思。但草民此生，绝不会做任何对不起沈家、对不起叔公、对不起姑婆、对不起姑母的事。”

极烬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她朝门口走去。

经过林澪一身边时，林澪一微微偏头，金色的竖瞳和极烬华的赤瞳对上了一瞬。

那一瞬里，林澪一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极烬华读出了她的口型：心跳快了，他说的是真话。

极烬华没有任何表示，迈步走出了房间。

林澪一跟在她身后，青禾小跑着跟上。

沈昭站在房间里，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直到极烬华的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外，才慢慢直起身。

他的面色依然平静，但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极烬华这个女人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这个念头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的手在发抖。

不对，他是金丹期修士，面对一个凡人皇帝，他有什么好怕的？

他怕的只是那个龙族皇女才对。

但他刚才在极烬华面前，感觉到了一种他从未在凡人身上感觉到的压迫感。

那种压迫感不是刻意的，不是外放的，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像是一柄归鞘的剑。

看不到剑刃，但能感觉到剑的存在。

她不像是凡人。

沈昭在心里把这个结论又确认了一遍。

他坐在书桌前，拿起那本没看完的书，翻开，合上，又翻开，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在想，极烬华今天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起码不是来杀他的，如果要杀他，她不会一个人来，更不会带着那个银发金瞳的女人一起来。

那个银发金瞳的女人应该就是林澪一，龙族皇女。

刚才一直站在门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

但沈昭知道，她一直在看。

那双金色的竖瞳像两面镜子，映出了他的一切。

心跳、呼吸、瞳孔、灵力波动。

她在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

沈昭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冷静，别慌，他没什么好怕的。

因为他刚刚说的全部是真话。

他不会做任何对不起沈家、对不起沈清霜的事。

这是他唯一能确定的事。

至于极烬华信不信，他不知道。

东跨院的月洞门外，沈氏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茶壶和几碟点心。

她站在那里，看着极烬华从院子里走出来，犹豫了一下，还是迎了上去。

“陛下，喝杯茶再走？”

极烬华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手里的托盘上停了一瞬。

点心是桂花糕，还是热的，冒着淡淡的白汽。

沈氏的手很稳，托着托盘，没有一丝颤抖。

她的表情是那种“我知道不该问但我还是想问”的关切，带着一个做姑婆的、对家里每一个晚辈的本能保护欲。

“不必了。”

极烬华说，语气比平时柔和了一些，柔和到她说完之后自己都觉得有些奇怪。

沈氏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只是看了极烬华一眼，又看了林澪一一眼，然后低声说了一句：“陛下，沈昭那孩子……是个好孩子。他在这里住了大半年，规规矩矩的，从没给府上添过麻烦。他爹娘走得早，一个人不容易。若是有什么做得不妥的地方，还请陛下……”

“他什么都没做。”极烬华打断了她。

“朕只是来看看他。”

沈氏看着她，看了两息，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激，还有一种“我知道你没说真话但我不问”的通透。

“那就好，臣妇送陛下。”

极烬华摆了摆手，朝大门走去。

沈氏站在月洞门口，看着三个人穿过院子，消失在影壁后面，然后低头看了看托盘上的桂花糕。

还是热的，白汽还在冒。

她端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甜的。

她忽然想，如果沈清霜在家，一定会抢着吃。

沈氏把剩下的桂花糕放回托盘，转身朝厨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