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跨院。
沈昭的厢房在院子的最里面,朝南,采光好。
房门紧闭着,窗户开着一条缝,午后阳光从那条缝里挤进去,在屋里投下一道光亮的条纹。
极烬华走到门前,赤瞳微微眯了一下。
她的神识无声无息地探了出去,穿过门板,穿过墙壁,捕捉到了里面的灵力波动。
稳定、持续、确实是金丹期左右的修为,和上次一样。
但唯一的区别是比上次多了一丝躁动,像是一条安静流淌的河流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她没有敲门,而是直接推开了。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沈昭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听见门响,抬起头。
他的表情是日常的那种惯常的温和、谦逊、不带任何攻击性的平静,像任何一个知书达理的晚辈。
但他的眼睛.....
极烬华注意到了,他的眼睛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极短的一瞬,短到如果不是她利用神识一直在盯着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沈昭放下书,站起来,躬身行礼:“草民参见陛下。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还请陛下恕罪。”
极烬华看着他。
赤瞳对上一双看似温和的眼睛。
“不必多礼。”极烬华走进房间,目光扫了一圈。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
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宁静致远”,笔力还算不错。
窗台上放着一盆文竹,绿油油的,长势很好。
桌上摊着几本书,旁边搁着一方砚台,毛笔搁在笔架上,墨迹未干。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不像是一个金丹期修士的房间。
极烬华在椅子上坐下。
林澪一走进来,没有坐,站在门边,靠着墙,金色的竖瞳半阖着,像一只慵懒的猫。
她看似在发呆,实则龙视的锁定范围已经笼罩了整个房间。
沈昭的心跳、呼吸、体温、灵力波动,每一条数据都在她的感知之内。
沈昭站在房间中央,双手垂在身侧,姿态谦卑,表情恭敬。
但他的心跳,林澪一听到了。
比正常快了大约两成,但没有达到快到可疑的程度。
普通人见到皇帝紧张是正常的,但快了“两成”这个数字,精确地落在“紧张”和“心虚”的交界线上。
青禾也跟了进来,站在林澪一身后,眼睛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然后规规矩矩地低下头。
沈昭的目光从极烬华身上移到林澪一身上,又移回来。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了一下。
极烬华注意到了,林澪一也注意到了。
只不过龙视比极烬华多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心跳加速、呼吸变化、瞳孔微扩。
沈昭被她们两个看得后背发紧,但面色如常。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分析着极烬华突然到访的每一种可能。
她发现什么了?她带那个银发金瞳的女人来是什么意思?那个女人的龙视是不是已经看穿他了?他要不要主动说点什么?还是等对方先开口?
沈昭面上不显,但心跳一直在加快。
极烬华没有点破,只是靠回椅背,赤瞳看着沈昭,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在府上住得还习惯吗?”
沈昭微微低头:“回陛下,习惯。叔公待草民如亲生,姑母也常来照看。草民在此读书习字,衣食无忧,已是天大的福分。”
极烬华点了点头:“听说你这几天不怎么出门?丫鬟送饭到门口,你也不怎么跟人说话。”
沈昭的表情依然温和,但语气里多了一丝恰到好处的、不会让人觉得刻意的歉意:“草民这几日在温书,准备明年乡试,有些忘食。让陛下见笑了。”
极烬华看着他。
温书,乡试,忘食。
每一个词都合情合理,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极烬华知道,这些只是借口。
一个金丹期修士,需要温什么书?凡界的科举对他来说,不过是翻翻手掌的事。
极烬华没有拆穿,只是点了点头。
“读书是好事,但也要注意身体。朕听沈夫人说,你一个人在江南没什么亲人,是沈卿把你接到京城来的?”
沈昭也点头。
“是。草民父母早亡,孤身一人。叔公怜草民孤苦,接来京城照顾。叔公的恩情,草民此生难忘。”
极烬华的赤瞳微微眯了一下。
“沈卿待你确实不错。”她说。
“清霜也待你不错。”
沈昭的表情依然温和,但他的心跳,又林澪一的龙视捕捉到了。
在极烬华说出“清霜”两个字的时候,跳快了一拍。
极烬华没有看林澪一,但她知道林澪一看到了。
因为她自己也看到了。
沈昭的眼睛,在听到“清霜”两个字的时候,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像是心虚,又像是慌张,更像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一根被拨动了的琴弦,发出了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声音。
极烬华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她忽然不太高兴了。
一种更隐秘的、像是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别扭在她心里蔓延开来。
她说不清这种情绪叫什么,但此刻她不打算深究。
她是来试探沈昭的,不是来处理自己的情绪的。
“清霜去了北疆。”极烬华说,语气随意。
“你知道吧?”
沈昭点点头。
“知道。姑母走的那天,草民在门口送了她。”
极烬华看着他。
“你怎么看这件事?”
沈昭沉默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