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天,每天都有新的几件事儿发生。
御书房里的奏折像一座永远搬不完的山。
极烬华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份刚从北疆送来的军报,已经看了第三遍。
她在摸鱼,不想再看下一份。
因为下一份是户部催银子的,再下一份是礼部问年节大典规制要不要改的。
再再下一份是某个御史弹劾某个地方官贪腐的,洋洋洒洒写了三千字,其中有营养的内容大概三百字,剩下的两千七百字全是“臣闻之”“臣以为”“臣窃谓”
极烬华每次看到这种折子,都想把那御史叫到面前,让他当着她的面把三千字念一遍,看他念到第几个字会开始结巴。
她把北疆军报放到一边,伸手从面前的奏折堆上拿了一份。
翻开,户部的。
户部尚书又来了,这次是说北疆粮草调拨需要追加银两,理由是“路途遥远,运输成本超出预算”。
极烬华扫了一遍,在上面批了两个字:“准了。”
然后放下,再拿一份。
礼部的。
礼部尚书问年节大典的规制是照旧还是有所增减,末尾还附了一句“陛下若有特殊要求,臣等当竭力办妥”。
极烬华看着“特殊要求”四个字,想起去年年节大典上礼部尚书把“万寿无疆”念成了“万寿无疆疆”。
多了一个字,他自己没发现,满朝文武都听见了,但没人敢笑。
极烬华当时也没笑,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让礼部尚书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每次上朝都低着头。
她在折子上批了四个字:“照旧,勿念。”
念字写到最后一点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
勿念。
她写的是“勿念”,但脑子里冒出来的却是另一个“勿念”。
礼部尚书不要念叨,自己也不要念。
不要念沈清霜在北疆冷不冷,不要念苏婉仪在江南累不累,不要念那些她想念但不会说出口的事。
极烬华把礼部的折子放下,伸手又拿了一份。
兵部的。
北疆军报的补充说明,详细列出了三座城池失守的时间、地点、经过,以及目前的收复进度。
她看得仔细了一些,赤瞳在纸面上慢慢移动,像两盏在黑暗中缓慢扫过的灯。
两座城池已经夺回来了。
第一座是那两处商贸互市之一的青石关,守军在外族骑兵撤退后重新控制了城防,沈清霜到达之前就已经收复了,是当地守将自己组织人手打回来的。
极烬华记下了那些个自告奋勇加入反击战的守卫们的姓氏,厚奖。
第二座是那座军事重镇,平朔镇。
这座就是沈清霜带兵打回来的,一万精兵加上平朔镇周边的驻军,总计不到三万人,对阵外族骑兵两万余。
沈清霜没有正面强攻,而是分兵两路,一路佯攻吸引火力,另一路绕到后方截断退路,外族骑兵腹背受敌,丢下两千多具尸体溃逃而去。
平朔镇收复。
极烬华看到这里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向上的弧度。
弧度中有一种“朕就知道她可以”的些许骄傲。
她把那份军报放下,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拍一个不在场的人的肩。
还有一座城池没有夺回来,沈清霜暂时没有打。
那座城池叫白水城,是两座商贸互市中规模较大的一座,地理位置特殊,三面环山,一面临水,易守难攻。
外族骑兵占领那里之后,把掳走的百姓大部分关在了城里,作为人质。
沈清霜若强攻,外族可能会屠城。
所以她选择围而不打,先救被掳走的百姓。
被掳走的人已经救回了过半。
沈清霜的办法很简单。派小股精锐部队绕过防线,深入草原,找到被分散安置在各部落的百姓,趁夜突袭,抢了人就跑。
一次救几十个,一次救上百个,积少成多。
外族部落被搅得不得安宁,已经有几个小部落派人来谈条件,说愿意归还百姓,条件是沈清霜退兵三十里。
沈清霜没答应,让人回话:百姓一个不少地送回来,她可以考虑不退兵三十里,而是少前进三十里。
极烬华看到这里,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
像沈清霜。
这只大狗在战场上不是只会嗷嗷叫的,她有脑子,有手段,有那种“我不跟你硬拼但我能把你逼疯”的韧性。
极烬华靠在椅背上,赤瞳看着头顶的房梁,脑子里在过军报上没写出来的那些信息。
李沉舟的事,军报上没有详细说。
沈清霜只提了一句:“李沉舟仍在原职,已配合调查。初步结论,令牌系被盗用,非其主动交予。”
被盗用,谁盗的?怎么盗的?
为什么偏偏在那个时间点,令牌被盗,防线出现漏洞,外族恰好就大举进攻了?
时间上的巧合太完美了,完美到不像巧合。
极烬华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外族那些年在北疆被她打得丢盔弃甲,十几年不敢大规模犯边,为什么现在敢了?
不是因为他们变强了,而是因为他们知道大熙的防线有了漏洞。
谁告诉他们的?
李沉舟的令牌被盗,防线出现漏洞,外族恰好在这个时间点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