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件事之间,一定有一条线。
李沉舟不是内鬼,极烬华相信沈清霜的判断。
令牌被盗用,说明有人接近了李沉舟,拿到了他的令牌。
这个人可能是内应,可能被收买,可能是别的什么身份。
外族的进攻不是巧合,是有人在背后推动。
极烬华的赤瞳沉了下去。
柳文昭?有可能。
柳文昭在江南布局,控制土地、粮食、水利,但那些都是慢性毒药,需要时间才能见效。
在北疆搞事,制造一场边境危机,牵制她的注意力,让她无暇顾及江南。
这一招如果真是柳文昭的手笔,那她以前倒是小看了他。
但柳文昭一个文官,怎么能接触到北疆军务?怎么能拿到李沉舟的令牌?
除非他有同伙,在兵部,或者在北疆军中。
极烬华的手指停了。
她把这几个点在心里连了一下,连成了一条线,然后睁开眼,拿起笔,蘸墨,在一张空白宣纸上写了几个名字:柳文昭、兵部、北疆军中。
然后在每个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线的末端打了一个问号。
情报太少。
她不知道这条线通向谁,也不知道这条线有多少分支。
她只知道,有人在暗处织网,而她是这张网的目标。
极烬华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然后伸手去拿下一份奏折。
手指在案上摸了两下,没摸到。
她又摸了两下,还是没摸到。
她低下头,发现面前的奏折堆已经矮了一大截。
她还要一半没批完,但云姑姑却在她看军报的时候,一声不吭的像只搬松子的松鼠一样、一份一份地把批完的奏折收走了。
云姑姑站在案侧,手里抱着一摞批完的奏折,正在分类整理。
她的动作很轻很稳,每一份折子都拿得端端正正,不会折角,不会弄脏,不会打乱顺序。
户部的放在一起,礼部的放在一起,兵部的放在一起,御史的放在一起。
她做这件事已经做了十年,闭着眼睛都能分得清哪份是谁的。
极烬华看着她把最后几份批完的折子收走,案面上空出了一块干净的地方。
然后云姑姑转身,从身后的条案上拿了一份没批的折子,端端正正地放在极烬华面前。
放完之后,她退后一步,垂手而立,面色平静得像一面湖。
极烬华看着那份新放上来的折子,沉默了一瞬。
这份工作好无聊。
这个念头从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没有惊讶,没有抗拒,甚至没有多余的感慨。
就像一滴水落在湖面上,荡开一圈涟漪,然后湖面恢复了平静。
虽然北疆出事那几天,她每天批折子批到三更,眼睛都是红的。
但那几天虽然累,她没觉得无聊。
因为那几天每一份折子都牵涉到大熙的安稳,每一份折子都需要她做出决定,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影响成千上万人的生死。
她没时间无聊。
但最近,北疆的局势暂时被沈清霜稳定了,江南的堤坝估计也快修完了,柳文昭那个老家伙也没了什么动作,沈昭那个年轻人也一点消息没有,朝堂上一片太平。
她最近几天批的折子,不是礼部的祭祀流程,就是鸿胪寺的使节接待安排,不是太常寺的乐器修缮申请,就是翰林院的修书进度汇报。
每一份都很重要,每一份都需要她签字,但每一份都很无聊。
这东西,她批了十年,十年。
每天都是同样的流程。早朝,听朝臣们吵来吵去,散朝,回御书房,批折子,批不完的带回寝宫继续批。
户部要钱,礼部要规矩,兵部要人,刑部要杀,工部要修,御史要骂。
一年四季,周而复始,像一头驴在拉磨,走了一万圈,还在原地。
极烬华拿起笔,叼在嘴里,靠回椅背,翘起腿,脚尖轻轻点着地面。
笔尾在她齿间轻轻晃动,她的目光落在窗棂上,落在窗外的阳光里,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树梢上。
思绪飘远了。
不是飘到北疆,不是飘到江南,而是飘到一个更远的地方,一个她很久没有想过的地方。
她想起了在修仙界的日子。
那时候她不需要批折子,不需要处理朝政,不需要每天坐在御书房里对着成堆的公文发呆。
她只需要修炼、战斗、赢。
极氏的嫡长女,大乘期修士,同辈之中无人能敌。
她的日子很简单。变强,然后变得更强。
她不需要管什么春耕祭祀、乐器修缮、使节接待,那些事情有人替她管,她只需要做一件事:做极烬华。
但现在呢?她是大熙女帝,是百姓口中的“唯一的光”,是满朝文武俯首称臣的对象。
她批折子、上早朝、接见使节、处理灾荒、调兵遣将、惩治贪官。
她做的一切,都是一个皇帝该做的。
但“该做”和“想做”之间,隔着一道她从未认真审视过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