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烬华把笔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笔杆上被咬出的痕迹，然后放下笔。

她在想一个问题：她是不是安稳太久了？

她每天都处理朝政，每天都批折子，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身体上倒也算安稳。

但精神上呢？

她的神识范围从整个大熙缩小到了京城，从京城缩小到了皇宫，她几乎不出宫，不见人，不接触那些真正需要她的人。

她现在像是一个批折子的机器一样。

极烬华皱了皱眉，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她现在是皇帝，批折子是她的工作，是她的职责，是她对大熙的责任。

她不能因为“无聊”就撂挑子不干。

但“无聊”这种感觉是真实的，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不疼，但硌得慌。

极烬华忽然很想念之前去的江南。

想念江南的风景，想念江南的美食，更想念那种“不用批折子”的日子。

在江南，她可以坐在马车里看窗外的田野，可以在行宫的院子里晒太阳，可以去苏婉仪的粮仓看那些堆得像山一样的粮食，可以听苏婉仪跟她吵架。

吵到激烈的时候，苏婉仪会红着眼眶瞪她，嘴唇发抖，但一个字都不服软。

极烬华的嘴角弯了一下。

笑容很轻，很短，像是一阵风吹过湖面，留下一圈涟漪。

然后她想起苏婉仪脚踝上的伤，想起自己推了她那一下，想起她倒下时闷哼了一声，想起她脚踝上的伤口崩裂，血渗出来染红了布裙。

那个笑容消失了。

极烬华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拿起面前那份新放上来的折子。

兵部的，又是兵部的。

这次说的是北疆后续兵力部署方案，厚厚一沓，她翻开第一页，看了两行，合上。

看不进去。

她的脑子里还在转那些事。柳文昭、沈昭、李沉舟、外族、被盗用的令牌、那条不知道通向谁的线。

她闭上眼，靠回椅背。

云姑姑站在旁边，手里抱着那摞批完的奏折，一动不动。

她看了极烬华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把奏折放到条案上，然后回来，把极烬华手边那杯凉透了的茶换成了热的。

极烬华睁开眼，端起热茶喝了一口，但却没有拿起折子继续批，而是伸手拿起了桌案上那本包着蓝色绢皮的书。

她翻开，露出一页蝇头小楷和一幅工笔细描的插图。

画的是两个女子在花间相拥，姿态缠绵，衣带交叠。

极烬华的目光从插图上扫过，落在那行小字上。

“抚其背而吻其颈，则气促而肤红，目迷而神离，此谓‘受’之始也。”

极烬华看了两行，翻过去。

下一幅画画的是榻上，一个女子仰面躺着，另一个女子俯身在她上方，双手撑在枕侧，长发垂落，遮住了两人的脸。

小字写着“压之而不拒，迎之而不迫，呼吸相闻，唇齿相依，此谓‘受’之深也。”

极烬华又翻了一页。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样子。

但她翻页的速度不快不慢，和批折子时的速度差不多。

她不是在“读”，她是在“研究”。

就像她在研究北疆的舆图、研究江南的水利工程、研究柳文昭的朝堂布局一样，她在研究这两本书里写的那些东西。

她看完了“受篇”的第七章，合上书，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她在想一个问题：书上写的那些，她做过。

不是全部，但大部分。

亲过，抱过，压过，被压过。

但书上写的那些“呼吸相闻”“唇齿相依”“目迷而神离”“目翻而舌吐”，和她经历的好像不太一样。

她亲沈清霜的时候，沈清霜的眼睛不是像书上一样是“迷离”的。

沈清霜的眼神是亮的，亮得像两盏灯。

那种“我好高兴”的亮，那种让她心口发软的亮。

她亲苏婉仪的时候.....不，她好像还没亲过苏婉仪。

她只凑近过苏婉仪的脸，在马车里，近到能看见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那时候苏婉仪的眼睛是慌的，是乱的，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狐狸，想跑又跑不掉，想凶又凶不起来。

极烬华把书放在桌案上，用手指按住封面。

这两本书是云姑姑上次从宫外找来的，“正常”的那种，教人怎么让人更迷恋自己的。

她看了快一个月了，学到了不少，但也发现了很多用不上的。

因为书上写的是“凡人之术”，而她面对的不是凡人，或者说，不完全是凡人。

沈清霜是炼气二层，苏婉仪是炼气一层。

她们的心思比凡人更敏感，也更固执。

用凡人的手段去撩拨她们，不够。

不过“目迷而神离”“目翻而舌吐”听起来倒是不错，下次可以做做试试她们的反应。

极烬华的手指在书封上敲了两下，收回手。

算了，先不想了。

北疆的事还没完，江南的事还没完，柳文昭的事还没完，沈昭的事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