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姑姑是被一声“咚”震醒的。
那种整个人撞在门板上、连门框都在发抖的动静。
她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昏暗。
天还没亮,窗棂外面还是浓稠的墨蓝色,没有一丝曦光。
她的心跳从零加速到一百,只用了零点几秒。
十年的宫廷生涯让她在任何突发状况下都能第一时间清醒,不会像那些没经过事的人一样迷迷糊糊地坐起来问“怎么了”。
她坐起来,已经穿好了寝衣。
她睡觉从不脱中衣,这是她入宫第一天就养成的习惯,因为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极烬华会叫她,她不能让自己在穿衣这件事上浪费哪怕一息的时间。
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云姑姑。”
极烬华的声音。
从门内传来的,她已经进来了。
云姑姑的目光扫向门口,昏暗的光线中,一道修长的身影倚在门框上,墨发散披,没有束,垂在肩侧和腰际,像一匹黑色的瀑布。
玄金帝袍穿了一半,外袍披在肩上,没系带,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
赤瞳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亮得惊人,像两枚没有被朝阳吞噬的、倔强的晨星。
云姑姑的第一个念头是:极烬华怎么自己来了?
平时是她去叫极烬华起床的。
她会在卯时前一刻钟走进陛下的寝殿,如果极烬华还没醒,她会在床边站一会儿,等极烬华的呼吸节奏变化,然后轻声说“陛下,卯时了”。
有时候极烬华会“嗯”一声然后继续睡,她就再等一会儿。
有时候极烬华会皱着眉坐起来,闭着眼让她梳洗穿衣。
有时候极烬华会把她递过来的衣裳推开,说“再睡一刻钟”。
然后一刻钟后,极烬华会自己坐起来,皱着眉,不说话,让她梳洗穿衣。
快二十年了。这些年来的每一个上朝日,都是这样。
今天不是“上朝日”的问题,今天是有早朝的日子。
每个月的初一、十五是大朝会,在京的所有官员都要参加。
今天就是十五。
这个日子她记得比自己的生辰还清楚,因为每次大朝会前极烬华都会比平时更烦躁,批折子的速度会更快,用膳的时间会更短。
但今天,陛下在她还没醒的时候,自己穿好了衣服,虽然只穿了一半,就走过来了。
从她自己的寝殿到她的住处,穿过一条走廊,拐一个弯,再走二十步。
这段路极烬华走过无数次,但都是白天,都是“顺路”,都是“朕随便走走”。
但这次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极烬华一个人走过来了。
云姑姑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那凉意从脚底窜上来,她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她没问“陛下怎么了”,因为她知道极烬华会说“没怎么”。
她没问“陛下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因为她看得出极烬华脸色不差,甚至比前几天还好了一些。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极烬华,等着。
极烬华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替朕去上朝。”
她的声音不大,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语调。
替朕去上朝。
云姑姑的表情没有碎。
她以为她比上次看到赤鳞缠缚后会变得更坚强了。
但因为这一次,她的表情依然连碎都来不及碎,整个人就直接凝固了。
像一盆被端到室外的水,在零下十几度的寒风中,还没来得及泛起涟漪就直接冻成了冰。
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试图把“替朕去上朝”这五个字拆解成她能理解的信息。
替朕,去,上朝。
替朕去上朝。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闭上,又张开。
然后她说了一句在任何人听来都像梦话的话:“陛下,奴婢是……女官。”
“你是朕的掌印女官。”极烬华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掌印女官代宣旨意,代执御笔,代批奏折,大熙开国以来就有先例。只是前朝没用过,朕没用过,不代表不能用。”
云姑姑知道,她当然知道。
掌印女官,正四品,职责是掌管御玺、传达圣意、协助批红。
开国之初极烬华设此职位,本意就是让身边的近侍女官在某些特殊情况下代她自己处理部分政务。
但前朝没用过,大熙开国以来没用过,因为用不上。
极烬华要么自己上朝,要么罢朝,从来没有“让女官代自己去上朝”的先例。
“陛下。”云姑姑的声音终于找回了些许平稳。
“奴婢代宣旨意可以,代执御笔可以,代批奏折可以。但上朝不是批折子,满朝文武站在那里,奴婢站在御座旁边,手里捧着玉玺,说‘陛下龙体不适,今日由奴婢代宣’.....陛下,朝臣们会怎么想?”
极烬华看着她,赤瞳里没有任何波动。
“朕不在乎他们怎么想。”
云姑姑沉默了。
她知道极烬华说的是真话。
极烬华从来不在乎她不在意的人怎么想。
她杀人不在乎别人怎么想。
她灭族不在乎别人怎么想。
她一个女人当皇帝不在乎别人怎么想。
她让一个女官代她上朝,当然也不在乎别人怎么想。
但云姑姑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