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姑姑的表情碎了。
对,是碎了。
不是“变了”,不是“僵了”,不是任何可以描述的表情变化。
她脸上的表情像是一面被锤子砸中的镜子,从中间裂开,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每一块碎片上都映出不同的表情。
震惊、困惑、不知所措、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怀疑陛下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怀疑今天是不是四月一号。
不对,这个世界没有四月一号那个节日,但云姑姑此刻的内心状态,如果有那个节日,她一定以为今天是。
她看到了一堆金属链子。
暗红色的、黑色的、银白色的,细细的、长长的、弯弯曲曲的,有的上面嵌着宝石,有的上面挂着流苏,有的上面缀着金片,有的上面系着铜铃。
它们被整齐地摆放在深色的丝绸上,像是某件精密仪器的零件被拆散了,等待组装。
云姑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闭上嘴,又张开,又闭上。
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试图为这些金属链子找到一个“非情趣用品”的解释。
她没找到。
“陛下。”
云姑姑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在沙漠里走了三天的人终于找到了一口井,却发现井里只有沙子。
“这是什么?”
极烬华坐在床边,拿起那条最长的链子。
暗红色的,约两毫米粗,链条的每一个节扣都打磨得光滑如镜,在烛光下折射出暗沉的红光,像凝固的血。
她用两根手指捏着它,举到眼前,转了转。
“胸链。”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这是筷子”一样。
云姑姑的表情又碎了一次。
“还有腰链。”
极烬华放下那条暗红色的,又拿起一条黑化银的,指了指自己腰的位置。
“这两个是一套。玄苍界的东西,叫什么‘赤鳞·缠缚’?以前在上界的时候老祖给的法宝之类的吧。朕也觉得好看,索性收下了,但没试过。前几天从纳戒里翻出来了。”
云姑姑看着那条黑化银的链子,又看看自己家陛下那张妖冶的、此刻写满了“朕很淡定”的脸,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尖叫。
您说这是修仙界的东西,但您把它从纳戒里翻出来,放在您的寝殿的床上,在苏编修回京前两天,让奴婢帮您研究怎么穿。
您觉得奴婢会相信您只是“觉得好看”吗?
但云姑姑的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因为她脸上的表情已经碎了,碎成渣了,没有办法再“露”出任何表情。
她只是站在那里,面色——
好吧,她的面色已经不是“面色”了。
她的面色是一片空白。
没有平静,没有淡漠,没有了那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从容,而是一种被冲击到极限之后的、超越了一切情绪的白板。
“陛下。”
云姑姑的声音终于找回了些许平稳,但那种平稳像是一张被胶水粘起来的碎纸,看着是平的,但一碰就会裂开。
“这……怎么穿?”
极烬华看了她一眼,赤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脸上是一种“朕也不知道但朕不好意思说”的微妙表情。
“朕要是知道,还用叫你?”
云姑姑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走到床边,低下头,开始研究那些链子。
她拿起那条暗红色的主链,从后颈的活扣开始,一点一点地顺着脊柱的方向往下捋。
看起来这条是绕胸的,这两条是副链,这个交汇点应该是在胸骨正中.....
她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像一个从没修过钟表的人被要求拆开一块陀飞轮。
她的手指在颤抖。
因为她此刻正在做的事情,和她过去十年里做过的所有事情,都不在同一个维度上。
她在帮陛下穿“胸链”。
云姑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睁开眼。
然后她开始动手。
极烬华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她。
月白色的中衣从肩上滑落,堆在腰间,露出里面堪堪遮住胸部的亵衣。
云姑姑又愣了一下。
极烬华一直穿的是这种亵衣?她从早上就开始打算了?还是更久之前?
云姑姑摇了摇头,世风日下啊。
烛光落在极烬华的背上,将那道沿着脊柱延伸的金色主链照得闪闪发亮。
主链从后颈的活扣开始,紧贴着脊柱沟向下延伸,在肩胛骨的位置分出两条副链,绕过腋下,在身前交汇。
每一条链子都被云姑姑调整到最贴合的位置。
不能太紧,会勒出痕迹。
不能太松,会失去“勾勒”的效果。
她像一个在调试乐器的工匠,反复试,反复调,直到每一寸链子都恰到好处地贴在极烬华的肌肤上。
倒泪滴形的鸽血红宝石落在胸骨正中央,烛光穿过宝石的内部,在极烬华的锁骨下方投下一小片暗红色的光。
两条黑化银链从宝石出发,沿着下缘轮廓紧贴肌肤绕过,像藤蔓缠绕着两朵白色的花。
云姑姑的目光在那两条链子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
她的内心在进行一场激烈的辩论。
正方:这是修仙界的器物,陛下说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反方:修仙界的器物就可以穿成这样了吗?你看着这链子,它哪一寸不是贴着肌肤的?那些流苏,那些金珠,那枚红宝石——你敢说它们不是专门用来引人注目、提升人在做那种事时候的兴奋值的的?
正方:陛下说了,只是觉得好看。
反方:好看的链子多了去了,为什么偏偏挑这一套?为什么偏偏在苏编修回京前两天?为什么偏偏让奴婢来帮忙穿?
正方:……你闭嘴。
反方:你自己心里清楚。
云姑姑把反方关进了小黑屋,继续手上的工作。
腰链比胸链更难穿,但好歹没有胸链那部位那么“尴尬”了。
黑化银的主链卡在骨盆两侧的髂骨上缘,低位佩戴,露出了从肋骨下缘到腰际的大片肌肤。
极烬华的腰很细,但不是那种病态的细,而是常年修炼和征战打磨出来的、紧实的、带着肌肉线条的细。
腰链的黑化银贴着她的皮肤,哑光的质感不反光,反而将她的腰线衬托得更加鲜明。
正前方的菱形黑玛瑙刚好落在腹部中央,上端指向肚脐,下端指向曲骨。
极烬华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评价。
云姑姑蹲在她面前,调整着黑玛瑙的位置,她的面色是空白的,但她的手稳了。
不是不紧张了,而是紧张到了极点之后反而不再颤抖了。
就像走钢丝的人,到了最高处,风最大处,反而不会抖了,因为抖了就会掉下去。
V形链从黑玛瑙的两侧延伸出去,左侧紧贴马甲线向上攀附,右侧绕过人鱼线的沟壑向下延伸。
黑化银丝编织的链条极细,在烛光下几乎看不见,只能看到一条暗色的线,沿着肌肉的纹路蜿蜒。
新月形的薄金片悬挂在腰链的最低点,正对人鱼线的V形凹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