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要从极烬华终于放下那本《山川游记》说起。

云姑姑自大熙开国就待在了宫里，满打满算也有了十年。

她见过极烬华杀人不眨眼，见过极烬华在压制期虚弱到连茶杯都端不稳却死活不肯让人扶，见过极烬华从十六岁的小姑娘的模样长成二十六岁的女帝的模样，见过她身上每一种情绪、每一种状态、每一种她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柔软和锋利。

她觉得自己已经见过极烬华所有的样子了。

直到那天。

那天午后，极烬华把那本糊着书皮的闺房秘术翻完了最后一页。

她合上书，随手丢在案上，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还残留了一丝，像是刚吃完了最后一块点心的孩童。

意犹未尽，但不好意思再去拿第二盘。

然后她看到了那份折子。

浅蓝色的封皮，被云姑姑“不小心”放在了那摞折子的最上面。

极烬华的目光落在那三个“苏婉仪”的字上。

她的手指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伸出去，捏住折子的边缘，抽过来，翻开。

云姑姑站在旁边，面色如常。

她的心跳是正常的，呼吸是平稳的，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任何波动。

但她的那双总是在恰当的时候看向恰当的地方的眼睛，没有看极烬华的脸。

她在看极烬华的手指。

那根修长的、骨节分明的、刚才还在翻闺房秘术的手指，在碰到“苏婉仪”三个字的时候，微微蜷了一下。

像是一种更细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了一下的、本能的收缩。

就像含羞草的叶子被碰到时会合拢，不是因为它怕，而是因为它就是这样长的。

极烬华翻开折子，从第一行开始看。

“臣苏婉仪，谨奏陛下。江南水利工程秀水县堤坝修缮一事，已于本月初十竣工……”

她的目光在那些工整的字迹上缓慢移动，赤瞳平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看到“有老者执臣之手，涕泪俱下”时，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带着“朕就知道会这样”的、带着些许无奈的弧度。

看到“臣在江南已无未尽之事，拟于本月底启程返京，面圣述职”时，她的手指在“返京”两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

然后她看到了最后一行。

苏婉仪的字迹，到这里突然变了。

不是说写错了，而是前面的字是“官员写折子”的字，工整、规范、一丝不苟。

这一行是“苏婉仪写字”的字，清秀依旧，但多了几分力道。

像是一个人一直端坐着说话，说到最后一句时，忽然微微前倾了身子，声音低了一些，却更清晰了。

“江南堤成之日，百姓问臣何日返京。臣答：堤固即归。”

极烬华的赤瞳在这行字上停了很久。

久到窗外有一片云飘过，遮住了太阳，御书房里的光线暗了一瞬，然后又亮起来。

“堤固即归。”

四个字，她说的是堤坝修好了就回来。

但极烬华读到了另一层意思：我早就该回来了，但我选择先把堤坝修完。不是因为我不想回来，而是因为我答应的事就要做到。现在做完了，我回来了。你呢？你还跟以前一样吗？

然后，最后一句——

“届时莫教臣笑话陛下。”

极烬华的赤瞳猛地缩了一下。

苏婉仪在笑她。

还是一种“我赌你还没变，但我也不确定”的、带着挑衅和试探的笑。

她的言下之意是：我走了这么久，你过得怎么样？你的身体还好吗？你是不是还跟以前一样嘴硬、一样骄傲、一样不肯低头？可别让我回来一看，发现你已经不是那个能把我吵架吵到红眼眶的极烬华了——那样我会笑你的。

极烬华把折子合上，放在案上，伸手拿了一份户部的折子，翻开，看了一行，合上。

又拿了一份兵部的，翻开，看了两行，合上。

又拿了一份礼部的，翻开，看了一眼，合上。

云姑姑站在旁边，看着陛下把折子拿起来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像一只在窝里反复转圈找最舒服姿势的猫。

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面色平静得像一面湖。

湖底翻涌着三个字：回来了。

从那之后，极烬华的状态就不对了。

不，准确地说，是从那天午后开始的。

只不过那时候她的“不对劲”还很小，小到像一滴墨滴进一盆清水，散开了就看不见了。

云姑姑当时没有在意。

陛下看完苏婉仪的折子之后，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批折子，批到很晚。

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第二天也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极烬华卯时起床，云姑姑伺候梳洗，墨发高束，玄金帝袍，冕旒垂珠。

她站在铜镜前，赤瞳半阖，表情是那种惯常的、没睡醒似的慵懒。

云姑姑替她系好腰带，退后一步，极烬华便迈步往外走，步伐不快不慢，袍角拖在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早朝，太和殿。

满朝文武分列两侧，极烬华坐在御座上，冕旒的十二串白玉珠垂在额前，将她的脸分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