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户部报账,听兵部说北疆,听礼部问年节,听御史弹劾某个她连名字都没记住的地方官。
她的回应一如既往,简短、精准、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准。”
“驳回。”
“再议。”
“朕知道了。”
朝臣们大气都不敢出,和平时的每一天一模一样。
退朝后,她回到御书房,又开始批折子。
户部的、兵部的、礼部的、刑部的、工部的、御史的。
一份接一份,朱笔在纸面上移动,留下“准”“驳”“查”“议”的字样。
云姑姑站在案侧,收走批完的,放上没批的。
两人的配合行云流水,像一台运转了十年的精密机器。
午膳,御膳房送来的菜色和平时一样朴素。
四菜一汤,两荤两素,一碗米饭。根本不像是一个正常皇帝该有的吃食。
但极烬华却毫不介意的吃了大半,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漱口,然后继续批折子。
下午,批折子。
傍晚,批折子。
入夜,批完最后一份,她靠回椅背,闭眼休息了片刻,然后起身回寝殿。
云姑姑跟在后面,看着她脱下帝袍,换上中衣,散开墨发,躺到床上,闭眼。
第二天就这样过去了。
云姑姑站在寝殿门外,回想这一天,觉得和过去的每一天没有任何区别。
陛下批折子的数量是往常的量,吃饭的量和往常一样,睡觉的时辰和往常一样,甚至连批折子时皱眉的角度都和往常一模一样。
云姑姑放下心来,回自己的值房歇了。
第三天也是这样,云姑姑觉得也还算正常。
但从第四天开始,云姑姑开始觉得不太对了。
极烬华在早朝上依然是那副慵懒的、漫不经心的样子,赤瞳半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在石头上。
朝臣们大气都不敢出,和平时的早朝没什么两样。
但云姑姑注意到,陛下的手指在御座扶手上敲的节奏变了。
以前是“哒、哒、哒”,均匀的、不紧不慢的,像是在打一个永远不会变的节拍。
现在是“哒哒、哒、哒哒”,有时快两下,有时慢两下,有时忽然停下来,过一会儿又继续。
像心跳,不规律的那种心跳。
第五天,云姑姑在御书房里整理奏折时,发现极烬华批完的折子上,墨迹比平时浓了一些。
她拿起一份看了看,又拿起一份看了看,确认极烬华蘸墨的次数比平时多了。
不是因为写的内容多了,而是因为写着写着就停下来,笔尖搁在砚台上,墨干了,再蘸。
停下来的时候,她在想什么?云姑姑不知道。
第五天,极烬华忽然问了一句:“江南到京城,走水路要几天?”
云姑姑答:“回陛下,顺风的话,七八日。”
极烬华“嗯”了一声,继续批折子。
云姑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后脑勺。
墨发高束,几缕碎发落在颈侧。
云姑姑在心里算了算:月底启程,走水路七八天,那就是……还有两天。
苏婉仪还有两天就到了。
那天晚上,极烬华做了一个决定。
她站在寝殿的铜镜前,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墨发散披在肩上,赤瞳映出镜中自己的脸。
妖冶、冷艳、慵懒,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如果仔细看,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同于朝堂上的冷、和御书房里的慵懒光。
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烧着、但没有烧透、于是变成了一种暗红色的、闷闷的火光。
“云姑姑。”
云姑姑从殿外走进来,垂手而立:“陛下。”
极烬华没有看她。
她的目光还在镜子里,在自己的脸上,在自己锁骨下方那片露出来的、被月光照得发白的皮肤上。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云姑姑以为自己在做梦的话。
“帮朕研究一下,这东西怎么穿的。”
极烬华转过身,走向床榻。
床榻上铺着一层深色的丝绸,丝绸上面放着什么东西。
烛光不够亮,云姑姑看不清那是什么,只看到一团暗红色的、像蛇一样盘踞在深色丝绸上的、折射着细碎光芒的金属。
云姑姑走近了一步,然后她的表情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