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极烬华批完了那份折子,又批了三份。
她已经进入了“机械模式”。
看、批、放,看、批、放,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她的赤瞳是半阖的,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不想说话不要惹我”的气场。
云姑姑在旁边收折子,一份一份地收。
她的动作依然很轻很稳,但她的目光在极烬华身上停留的次数比平时多了几次。
她跟了极烬华十年,知道极烬华的每一个状态。
真生气的状态、假生气的状态、高兴但不想让人看出来的状态、无聊到想杀人的状态。
现在这个状态,是“无聊到想杀人”的状态。
云姑姑在心里给今天来递折子的官员们点了根蜡。
然后她走到条案边,开始整理那些批完的奏折。
户部的放一堆,礼部的放一堆,兵部的放一堆,御史的....她拿起最后一份御史的折子,看了一眼封皮,皱了皱眉,放到了最下面。
这种三千字里有两千七百字是废话的折子,极烬华看了会更想杀人。
说不定她看完这个就当场撂挑子不干了,然后用她来寻乐子。
云姑姑整理完奏折,转过身,准备回到案侧继续“递折子”的工作。
她的目光扫过条案上那摞还没批的折子,一份一份地看过去,在心里排了一个顺序:
这份急,先给陛下。
这份不急,可以晚点给。
这份不重要,陛下看心情给。
这份——
云姑姑的目光停在了一份折子上。
那份折子被压在一摞折子的最下面,只露出一个角。封皮是蓝色的,不是户部的灰蓝,不是兵部的深蓝,而是一种很淡的、像江南天空一样的浅蓝色。
她伸手,把上面几份折子轻轻移开,把那份浅蓝色的折子抽了出来。
封皮上写着几个字:江南水利工程事务折,翰林院编修苏婉仪谨呈。
云姑姑愣了一下。
苏婉仪。
她在江南修堤坝,修了这么久,终于有消息了。
云姑姑的目光在“苏婉仪”三个字上停了两息,然后看向旁边的极烬华。
极烬华正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本。
云姑姑的目光从折子上移开,落在极烬华手里的东西上。
那是一本书。
书封是蓝色的绢纸,上面写着《山川游记》。
刚批了几本,她又觉得无聊,拿起那两本小黄书看了。
云姑姑心里叹了口气,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把她带进坑里了。
那两本书是她亲手从宫外那个书坊里淘来的。
第一版被极烬华嫌弃“不怎么样,朕会这些”,于是她又出了一趟宫,换了一家书坊,找了一堆“闺房秘术”,从中挑了两本她认为“比较有深度”的,重新糊了书封,带回了宫。
此刻极烬华手里拿着的,就是其中一本。
她说想要“让人更迷恋”的那种,云姑姑找遍了半个京城的书坊,最后在一家藏在胡同深处的老店里找到了这本。
掌柜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听云姑姑说要“能让人越来越离不开对方的那种”,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从柜台下面摸出这本书,说:“姑娘,这本够你看一辈子的。”
云姑姑当时面色如常地付了银子,揣着书回了宫。
此刻,极烬华正靠在那里翻那本书,嘴角叼着笔杆。
不是那根毛笔,刚刚那根已经被她咬出牙印了。
现在咬着的是一根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细木棍,叼在嘴角,像叼着一根烟。
她的腿搭在脚凳上,一条腿叠在另一条腿上,脚尖轻轻晃着。
玄金帝袍的下摆从榻边垂下去,露出一截靴尖。
她看着书,嘴角有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云姑姑站在条案边,手里捏着那份浅蓝色的折子,看着陛下那副“摸鱼摸到飞起”的模样,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
她的手微微攥紧了折子的边缘,指节泛白。
她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这份折子是苏婉仪写的。
苏婉仪在江南修堤坝,修了好几个月,一直没回来。
极烬华嘴上不说,但云姑姑知道她在等。
等苏婉仪的消息,等苏婉仪回京,等苏婉仪站在她面前,跟她吵架。
现在消息来了。
苏婉仪的折子,就在她手里,浅蓝色的封皮,江南的天空一样的颜色。
云姑姑低下头,看着那份折子。
她忽然很想打开看一眼。
不是偷看,她是陛下的近侍,替陛下分拣奏折是她的职责。
她有权先看一眼,判断这份折子是急还是不急、是重要还是不重要、是需要陛下立刻过目还是可以等一会儿。
云姑姑给自己找好了理由。
她深吸一口气,翻开了折子。
第一行:臣苏婉仪,谨奏陛下。
字迹清秀端正,一笔一划都很认真,没有连笔,没有涂改,像是一个人在写一封很重要的信,写了又看,看了又改,改了再誊,确保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
第二行:江南水利工程秀水县堤坝修缮一事,已于本月初十竣工。
竣工了?
云姑姑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苏婉仪在秀水县修了这么久的堤坝,中间出了那么多事。
遇袭、受伤、跟陛下吵架、被推倒、脚踝伤口崩裂、一个人在工地上站到浑身湿透,终于修好了。
第三行:堤坝全长三百七十丈,底宽三丈,顶宽一丈二尺,高一丈五尺。共用石料四千二百余方,三合土一万一千余方,民夫三万二千余人次,历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