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姑姑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了一瞬。
苏婉仪在汇报工作,很详细,很认真,每一个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是一个称职的官员,即便在跟陛下冷战、吵过架、被推倒、脚踝还在疼的情况下,她依然把堤坝修好了,依然把这份折子写得工工整整。
云姑姑继续往下看。
第四行:堤坝竣工当日,秀水县百姓自发前往观礼,有老者执臣之手,涕泪俱下,言“三十年矣,每逢汛期便提心吊胆,今朝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臣闻之,亦不禁潸然。
堤坝修好的那天,苏婉仪哭了。
不是被极烬华推倒时那种红着眼眶不掉一滴泪的倔强,而是在看到百姓拉着她的手说“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的时候,忍不住掉了眼泪。
云姑姑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她赶紧抿住嘴唇,把那点酸意压了回去。
第五行:堤坝既成,臣在江南已无未尽之事。臣拟于本月底启程返京,面圣述职,伏请陛下恩准。
月底启程返京,苏婉仪要回来了。
云姑姑的手指在“返京”两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想:陛下看了这份折子,会是什么反应?
高兴?不会。陛下不会承认她高兴。
生气?不会。苏婉仪把堤坝修好了,没有生气的理由。
装作没看见?
这倒是反而有可能。
先把折子放在一边,过一会儿再拿起来看第二遍,然后批一个“知道了”,然后过一会儿又把折子拿出来看第三遍,然后批一个“准了”,然后过一会儿又把折子拿出来。
云姑姑跟着极烬华十年,太了解她了。
云姑姑的目光继续往下移动。
第六行:臣在江南数月,蒙陛下信任、朝廷支持,方得完成此项工程。臣虽不才,愿为陛下分忧,为大熙百姓效力。臣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云姑姑看完这一行,沉默了一瞬。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句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是表忠心。
从苏婉仪嘴里说出来,是倔强。
她在告诉极烬华:我把堤坝修好了,我做到了我说过的事,我不需要你帮忙,我一个人可以。
这是苏婉仪的风格。
她不会服软,不会低头,不会在极烬华面前露出“我需要你”的姿态。
她只会用行动告诉极烬华:我可以。
云姑姑的目光落在了折子的最后一行,然后她愣住了。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瞳孔缩了一下。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
她的手捏着折子的边缘,指节从泛白变成了发青。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是刻意的停顿,而是真的忘了呼吸,像是一口井里的水被突然抽干了,井底露出干涸的泥土。
云姑姑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她的眼睛开始发酸,久到她不得不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她没看错。
云姑姑的手微微发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看了极烬华一眼。
极烬华还在看那本《山川游记》,嘴角叼着笔杆,腿叠着腿,脚尖轻轻晃着。
她翻了一页,目光在书页上停留了片刻,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大了一些。
她完全没发现云姑姑在看什么,完全没发现那份浅蓝色的折子已经被打开了,完全没发现云姑姑站在那里,手里捏着折子,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
云姑姑收回目光,低下头,再次看向那行字。
这一行字,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比前面的每一行都认真,认真到能看出笔尖在纸面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很久,像是写字的人在反复斟酌要不要写这一行,写了要不要改,改了要不要再写一遍。
她没有改。
云姑姑看着那行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她的眼眶热了一下。
不是因为感动,不是因为心疼,而是一种她从未在苏婉仪身上感受到的、忽然涌上来的、像潮水一样无法阻挡的情绪。
那个在江南修堤坝的、被极烬华推倒时红着眼眶不掉一滴泪的、让沈清霜带话“别死了”时咬着嘴唇不回头的、倔强到让极烬华都头疼的苏婉仪。
她在折子的最后一行,用最工整的字迹,写下了这几个月来她一直没说出口的那句话。
云姑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极烬华。
极烬华还在看书。
她翻到了新的一页,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她完全不知道云姑姑在看什么,完全不知道苏婉仪要回来了,完全不知道那份折子的最后一行写着什么。
云姑姑张了张嘴,想叫一声“陛下”。
但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清了清嗓子,又张了张嘴,还是没发出声音。
她把手里的折子慢慢放下来,放回条案上,放在最上面。
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
然后她退后一步,垂手而立。
她看着极烬华的侧脸。
赤瞳微垂,嘴角微弯,墨发有几缕散落在肩头,被窗外的阳光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她看着那张脸,想起苏婉仪写下那行字时,大概也是这样的阳光,这样的午后。
云姑姑垂下眼帘。
她决定等陛下看完那本书,再把这份折子递上去。
她想看看,陛下看到那一行字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