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马从风进士出身，本是大好前程一片光明，今却在江州偏安一隅，作一介小小管事；所以这般，皆因他有一个弟弟唤马从云，自幼体弱，常年缠绵病榻。

其病棘手，药亦不菲，偏又须长年长月地吃，为着药钱，马从风早年便欠下外债，利滚利，还不起，弟弟不得移动，他兄弟又无后台，走也走不脱，一来二去，竟连仕途也近废了。没法子，只好回老家讨生活。

可巧城主逮住了这个时机，说愿代还债，而从风须听他差遣。这厮怕从风跑了，还说打个商量，一月清一次债，因说道：“还几年都不妨事，莫怕，你欠债人那厢，我替你说。”须知那债主不是个好说话的，粗犷大汉；偏城主这样的成竹在胸；不难料，高利贷有其手笔。

然事已既此，马从风又怜爱兄弟，见其重病难熬，几欲咳血，早急成了热锅蚂蚁，不得已，只好应了他。凡事妥协一次，便要见巴巴缠上的，从风依着城主，委实是干了不少脏事。

“他也想过跑，可债主不知是知道了甚么关窍，竟回回堵的住他，闹的多了，便死心了，今下是安静度日。”暗卫继续道。

卫翎略一点头，冷冷地说：“怕就怕还要生事。带两个人，守在他家周围，有事再做区处。”

稍一思忖，念近日施粥用米倏然增多，心道：“先前问时，还说米不够多，说甚么‘怕不信，大可以亲去粮仓查米进出之账’，现今倒好，竟不管不顾了。”忖罢，一片疑心，因又命暗卫盯着粮仓，有变即报。暗卫依言而去，不在话下。

且说当夜，江州城虽伏波暗涌，倒还算风平浪静，可那东宫里面，却是另一番景象。

卫潜眉目阴鸷，却惊魂未定，他方遣散了下人，又驱走闻询赶来的太子妃，整个人心烦意乱的。

这已是这个月的第几次了？第二次了罢！上哪来的杀手，竟不取性命，专冲着脸比划？卫潜狠狠一皱眉。

君主在位，须容止可观，威仪有则，故纵观历朝，当为储君却不得其位者确有人在，只并未成规记典；然前朝所以生其事，究竟因破相损威，亦或圣意所在，其实并未可知。

他现今圣眷未消，究竟是谁敢如此行事？若真为储位之故，依彼时暗卫水准，径取性命，岂不是更痛快？可倘说嫉妒使然，也太损了些；再者，又凭何此时下手？

不过是卫翎不在的时候。卫潜心下厌烦，继续想。此事前所未有，而发于卫翎离京之后，倘非其有意为之，便是有人伺机而动。

可话又说回来，目下最有力争储者，不就是燕王么？卫潜心下讥诮：“可惜他远在江州，事多且烦，真要行刺，也腾不出手来。”

冷嘲罢，又想起另一茬：“然行事这般欠妥，真会是卫翎作风？”以故心下稍疑。可疑云究竟那么一点，现今又东方既白早朝在即，卫潜熬了一宿，本就精神不济，想稍即要面见圣上，更是心神不宁，于是那一点疑云，也被搅散丢去了。

不过事态却并无转机。

其后不久，卫潜又挨了几次暗杀，虽体无大碍，但东宫情形如此，总体是不太平；再说江州那傍，亦事变在即。

原是一日当夜，藏在粮库旁的暗卫便来报说，当场逮了两人一只箱子，箱子里还装着米。观二人鬼鬼祟祟，行止诡异，三更半夜地来，料不是好事，遂不敢耽搁，特来回禀。

一挥手，便叫两个弟兄将被抓的人押进来了，那二人战战兢兢，一句也不敢吭气。卫翎见了，并不理会，只蹲下来专心看了会木箱，竟刹时神色冷峻，心道：“不妨即刻便去，杀他个措手不及。”思定，便叫那三个暗卫跟上，要将抓住的两个扭送至城主跟前去。

城主方就寝，岂料燕王乍访，冷不丁被拖出美梦，无端心下一沉，且在想近日施粥分明有序，本不该出甚么岔子，可眼看着卫翎已找上门来了，只好一捧冷水浇在脸上，打了个寒噤，苦哈哈地去迎。

但见他忙忙趋来，睃了眼从者，便殷勤道：“殿下怎的来了？可是奴才们伺候不周，冒犯了您？殿下放心，且说是哪个，小的必严惩不贷！这样的天气，千万注意贵体——”

“不必说了。”卫翎蹙眉，冷冷道，“这两个人，你认不认识？”

城主听了，也不敢唠叨，只好定睛去看这被执的二人，岂料不消片刻，竟惊呼道：“这，这不是阿韩么？你怎么在此？”

诧异罢，见阿韩不答，复回眸作茫然状：“殿下，确是城主府的人。一个是家丁，另一个……臣也不晓得，大抵是阿韩亲戚罢。”城主小心抬眼，观色嗫嚅道：“难不成，他二人惹出祸来了？”

“那便须问你了。”卫翎瞥他，似笑非笑的，“你不是主子么？”

“……臣实不明。”城主硬着头皮答，“恳请殿下明示。”

看他装蒜，卫翎也不理会，偏眸对暗卫，径直道：“把箱子打开。”

立时豁的一声，箱盖被掀开了，城主的心竟亦咚咚狂跳，饶如此，神情却愈发迷惘。

但见他神游似的迈步，行至箱前蹲下，扒开瞧了瞧其里，方怔怔道：“……粮库的标，这是，赈灾粮？”

惺惺作态。卫翎嫌他这副样子，当即不再废话，冷声道：“肯认便成。这二人鬼鬼祟祟，在粮仓边转悠，我便拿了，既是你的人，自要问你。”

“当场人赃并获，逮住时，恰要往你府中去。城主，你可有话说？”

王城主闻声一窒，怕被治个御下不严，只好强转了一番脑筋，道：“这，这是那二人——”

“自己的主意？”卫翎目光流转，冷嘲，“城主府的家丁，月例不知比他人高多少，怎么，竟缺这一口粮？”

“总不会是被苛待了罢？”

乍听此言，城主当即打了个哆嗦，连忙叫：“绝无此事！”犹豫了一会，又压低嗓音，吞吞吐吐的：“……臣是说，这等事绝不敢有；不过这米，确是臣叫运的。”

语及此，咬了咬牙，继续道：“殿下是知道的，粮仓与施粥处相距甚远，官兵们奔波辛苦，臣想省些人力，便计划腾至近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