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是这日当晚，马家布好菜，却听有人敲门。从风开门，只见个俊美公子，穿月白轻衫，风流闲雅。正看时，心中大吃一惊：燕王！无事不登三宝殿，至此做甚！不由暗暗叫苦。

可他既来，也不能不款待，一番寒暄，只好请卫翎进了。马从风忧心忡忡，陪卫翎入室，因正逢饭点，便教从云见了。谁知弟弟一拜，竟大喜过望，多日阴霾亦一扫而空，直呼恩公道：“恩公怎么来了？”话刚脱口，又转头解释：“兄长，上回讨债的来了，便是恩……殿下赶跑的。”又向卫翎：“真不知该如何谢好。”

“总想再见一次，不料今日竟盼到了。”从云又惊又喜，慨叹毕，却未听从风接言，内心诧异，侧头唤道：“兄长？”

甫听卫翎搭救之事，马从风一时震惊，犹自怔怔，此刻回神，见从云眼含惊诧，自觉失仪，忙道：“殿下，如若不嫌，不妨用个便饭罢。”遂请卫翎于主位坐了。

卫翎是吃过才来的，不想他家竟这样迟；撞了时候，也不好推辞，浅尝几口，便搁下筷子。

从风察言观色，觉其醉翁之意不在酒，恐有正事相商，便支开从云，教他回去休息，方向卫翎道：“殿下拜访，却仅有些粗茶淡饭，委实惭愧。”

卫翎微微一笑：“我来的不巧，与马管事无干，还未谢过留饭。”

从风摇头：“不足为谢。”

“殿下帮了从云，是雪中送炭，如此恩深义重，非我敢想，今肯枉屈顾之，临于寒舍，某区区一顿饭，算得了甚么？”

“只是不解，我这般个不中用的人，又是王城主麾下，恩公帮我，究竟是为甚么。”

“我终久是身无可图的。”他苦笑一声道。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罢了，马管事多虑了。”卫翎浅浅勾了下唇角，“遑论你也不算无可救药。”

见马从风闻声惊诧，卫翎又道：“施粥时，吏卒不许多取，你不是悄悄多给了灾民？”

“……”

马从风沉默半日，方道：“不过是不忍他嗷嗷待哺，听不惯哀求罢了。一己之私，片刻而已，算不了甚么。”

卫翎问他：“你既知恤民，如何便算不了甚么？”

从风苦笑：“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不过是为着私心，叫自个舒坦片刻。马某从不是好人。殿下此言，愧不敢当。”

卫翎声平气静：“怵惕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与私念何干？何况为私也好，为公也罢，做便做了，有何不敢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暂救了他，便不算恩人么？这般道，当日，我便该撂下你兄弟不管。”

见从风怔怔，卫翎又道：“纵你为恶，却天良未泯；倘或深究原故，也因无道主君。”

“而你兄弟为人，你亦知晓，论秉性，与姓王的相反，既如此，我凭何不帮？”

他虽这般轻描淡写，但从风知道，卫翎来前，必一早便将他兄弟两个调查清楚了。但听这从风心道：“从云心善，这毋庸置疑，也亏是如此，目下，燕王方这等笃定。”

正忖的用心，又听卫翎道：“再者，谁说你只救得了一时？”但见其云淡风轻：“不是正有个机会，在你面前么？”

马从风闻言，当即心神一震，怔望着卫翎。“是啊。”他前额的伤口隐隐作痛，不禁想，“难不成这般的日子，真要继续下去？”纵不替自身考虑，为治从云的病，便一直受制于人、看人眼色么？

只听卫翎道：“你若应了，令弟的病，我自承当到底。”

“债也一并清了。”

卫翎声线冷淡，从风一听，固知其弦外之音：这是要他倒戈。所以这般，不过为了账目。马从风深吸一气，终久说道：“如何担保？”

“立字契。”卫翎道，“官印一盖，自无从抵赖。我代你请名医。”

从风缓缓点头，就此事定；及真账公开，王城主侵吞修桥工银一事大白于天下，自引得民沸人怨，众哗然；马从风自讼有罪，当即辞官，然王城主锒铛入狱，江州正当纷扰之际，城主府内又多人挽留，卫翎权衡利弊，念马从风未尝害民，遂未允，只令他暂管大局；又立时传书至京，请示圣上，并问待江州安定，自己可否去一趟洛州，拜谒外祖。

文书八百里加急，上意俄顷便至，叫卫翎自王城主旁系中调个可用之才，说从风迷途知返，又还算得力，可继续在职，但一年内裁减俸禄，以示惩戒。

马氏兄弟平素拮据，故罚俸之举，不可谓不雪上加霜，好在医药费虽贵，但有卫翎垫付；无此常费，便能勉强过活。

马从风边忖，边将圣旨接下，千恩万谢过，不在话下；心道江州既宁，幼弟可安，便再无所求。

……

洛州毗邻江州，从江州发，至洛州，但须一二日路程。洛州，富庶之地也，亦为萧大儒之故里，自其致仕，还乡归老，便开始颐养天年，一般不问世事。饶如此，终久有个女儿在宫里，既作外戚，朝事便避无可避。可巧，近日便收到封信，说外孙拜见，还递了名帖。

……

萧府。

“殿下来便来了，怎的还携礼？”萧大儒的儿媳，谢氏道。

“一些文玩字画，不值甚么，翎上门拜谒，理应如此。”卫翎温声道，“舅母不必放在心上。”

话虽如此，然谢氏究竟出身簪缨之族，自眼力非凡；既见名迹，焉会不辩？一笑，忙接卫翎进屋，命下人将他喜欢的茶水糕点备下；问他身体境况，卫翎一一答了，谢氏点点头，方真正安心。

她望着外甥，心知其所以至此，主要为见萧大儒，想是要事，不好问，也不便多留。她不愿耽搁了事。便又关心了两句，让卫翎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