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和听了，沉吟片刻，道：“可今年魁首，天子不是会许他一个心愿？我听闻，是甚么‘天下之物，任其予求’？”

言虽过甚，却并非空穴来风。朝和想。世家贵族纷纷议论，以致满城风雨，人尽皆知，其事必然不假；只是真也好，假也罢，甚至予不予旁人，皆无妨。只是良机难逢，莫落入仇家手中，不然，恐会横生烦扰。

朝和这厢思量，那傍卫翎听毕，抬眸道：“小姐想要？”

“……那倒不是。”朝和道，“不过怕别有用心之人，借机生事罢了。”

卫翎沉吟片刻，说道：“枪打出头鸟。”他容色沉静，“如今流言日盛，天家威损，东宫自负，又荒淫无度，父皇不悦，方下诏禁足，与他渐疏。”

言及此，顿了顿，心道：“疏生于间，间生于疑，至于弥深，无非看时日长短。”

又继续道：“禁足虽解，也不过因一时天时之利，侥幸而已。”卫翎微垂眼眉，神情萧散，“陛下那等态度，目今又如此景况，太子不会不急。”

“秋狝是个机会，他不会放过。”

一念卫潜，朝和便心生深恶，冷冷撇嘴道：“也对，他是太子，自无人敢与之争。”至于枪打出头鸟——

“他若许愿，无非是求圣上，说气大伤身，知错定改，力求讨陛下欢心。”卫翎声线淡冷，“偏陛下最恨投机取巧。”

“不过，东宫身作表率，也不得不争。”卫翎目色深沈，“倘非如此，除荒淫之外，流言中，便要多传一条窝囊了。”

听他这样云淡风轻的，朝和敛容，想：“东宫污名缠身，卫翎有赈灾之功，如今二人相较，言行可观，才德可考，已是高下可辨。”瞥了眼卫翎，腹诽：“他如此说，倒也算情理之中；那些风言风语，果真有其手笔。”

忖毕，声色不改，又向卫翎道：“听殿下的话，定是有打算了罢？”

见她注视自己，卫翎点了点头：“是，其近来必有动作。”语及此，迟疑一下，抬眼望朝和，却终久未多说。他看了她许久；只听卫翎道：“多事之秋，小姐，多加小心。”

朝和望着他，蓦地心里一跳。

……

后事果如卫翎所料。

目今流言四起，蜚语纷纷，皇帝自不胜烦扰，偏太子不思进取，不思弭谤，不乘此群臣毕集之良机撇清干系，竭力自明，想方设法止言息谤，反于睽睽众目之下曲意逢迎，只顾谄上，道甚么“求父皇心悦，儿臣无所求”，又言毕垂泪，丑态百出，岂不令群臣不安，说东宫软弱？终究是旧题未解，新难又生；太子惺惺作态，到底于事无济。

皇帝心火渐盛，愤懑犹生，然群臣当前，终不好面斥太子，只好拉下脸，敷衍二句，冷冷了事。

圣上怒气难消，为逞心下之快，以故有随心之举；而太子弄巧成拙，自愈发惶惑，其惴惴之下，竟选择铤而走险，以致招祸。

……

事正发于深夜间。

且说这日半夜，朝和正在安睡，帐外却阵阵乱嚷。她虽迷蒙，却依稀听出有甚么刺客，捉捕，保护的话，猛地便惊醒了。点了灯，披上外裳，蹙着眉，便要往帐外去，岂料又听一阵甲叶碰撞之声，且人来人往，登时心惊道：“官兵？竟巡逻至女帐了？这样的声势，真是好大的阵仗。遇刺之人，不会真是天子罢？”

朝和兀自惊疑，不消片刻，绿绮掀开营帐，神色凝重。但听她声线压低道：“小姐，宁国公派了亲信，说陛下遇刺，他要去追捕。外边全是官兵，乱的很，奴婢在外守着，您切记莫出来。”

叮嘱毕，便要松手离帐，朝和却一把牵住她的手，眼含深忧：“今夜不太平，你与金徵皆在帐外，更须留心自个，千万保重。”

绿绮先一怔，闻声又莞尔：“是。我省的。多谢小姐。”

朝和这才放手。

……

垂了帐，朝和坐在灯前，长睫低着，颊边映了层烛光，她静静的，并不说话，只是出神。

合璧望着她，轻轻道：“小姐，要不要歇息？”脸色好苍白。

朝和摇摇头。今夜这一番闹，哪儿还睡得着？便道：“你去睡罢，我再坐一会。”她笑了笑，神色静好。

合璧却欲言又止，心道：“小姐单弱，怎么好一直熬？”未免有些焦急。她抿了抿唇，还欲复说，帐内却忽一道破空声，定睛看时，一支羽箭已深深插在地上。

珠连不住地抖，合璧杵在原地，紧紧咬着牙，二人相依，挡着朝和，紧攥着手。

朝和面色惨白，忽想起前世死的马车，也是这样的羽箭，破空袭来，箭尾嗡鸣。可望望乱战的丫鬟，也顾不得失神了，遑论帐外又是阵阵铁器相撞之声；当即咬紧了牙，深吸一口气。

三两下将衣裳穿好，又拽着侍女往后退，心道：“纵死了，也不能死在原处 。”

朝和深吸一口气，定神又抬眸，不意这转瞬间，刺啦几声，猝然冷风灌入，又见一道寒光，直刺面中——

刺客竟划开了她的营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