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下午,江仪在正坐在实验室内收集素材的时候,口袋中的手机震动了一声。他拿起来,是杜羽发来的消息。
【江老师,今晚‘望舒’有个重要的观测窗口,机会难得。您身体要是扛得住,可以跟全程,如果顺利的话,这也许会是个很重要的突破。】
江仪猛地站起身来,心跳加快。这个机会,他等了很久,终于来了。
傍晚六点的时候,江仪提前到了观测室。刚一进门,江仪就感受到了明显与往常不同的气氛。那种进入工作状态前的闲散状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阵以待的紧迫感。
每个人都在提前检查着自己所负责的模块,确认着可能用到的各种参数。董明辰站在主控台上,正拿着打印出来的星图和时间表,与两个研究员交代着什么:“……这里,窗口只有47分钟,必须一次成功。备用方案用B3,如果导星在临界值边缘,不用等,立刻切换。”
话音刚落,他看到了刚刚推门进入的江仪,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的视线从江仪的身上离开,又回到了手中的纸张上。
今晚来到这里之前,杜羽便已经跟江仪简单介绍了一下今晚的观测任务。简单来说,那是一个极为遥远,信号极弱的特殊星系,需要极佳的天气条件和设备状态才能捕捉到其特征光谱。
机器运转的低鸣声与不时响起的键盘敲击声交织在一起,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不知不觉已过了午夜,距离窗口期越来越近。观测室内,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严肃,他们屏气凝神,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机会。
自入夜后,董明辰便没有离开过座位,只偶尔在曝光的间隙,快速地活动一下僵硬的脖颈。
凌晨两点多,最关键的一轮长曝光开始了。屏幕上,代表信号累积的进度条缓慢地加载着。众人大气都不敢喘,所有人都紧盯着那条线,等待着进度到达100%的那一刻。
然而,就在进度条爬到百分之八十,成功在即的时候,几个原本平稳的气象参数曲线突然毫无征兆的跳动了一下。
董明辰看着那曲线,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是高空薄云。”他身旁负责气象监控的研究员低声报告,“从西边过来的,模型完全没预测到,厚度还在增加。”
“窗口期还有多久?”董明辰问。
“按云层的移动速度,最多不超过二十五分钟……不够完成这轮曝光。”
董明辰沉默了几秒钟,他的目光扫过旁边的实时原始数据流,又落回到气象监控屏上那代表云层厚度的、正不断攀升的曲线上。
“中止当前曝光序列。”他不再犹豫,当机立断,“保存以获取的数据。启动设备保护性待机流程。通知相关合作方,观测窗口因不可抗力天气原因提前关闭,原始数据和分析报告将按协议后续传送。”
现场的众人无一人提出异议,迅速地执行着指令。
江仪站在一旁,看着因为众人瞬间忙碌起来的身影,愣在了原地。
就这么结束了?
变故发生得太快,他毫无准备,甚至有些不敢相信。他看向正忙着收尾的大家,试图从他们脸上找到一丝沮丧或不甘。
然而,没有。
没有捶胸顿足,没有低声痛骂。甚至没有人去多看那黑掉大半的大屏幕一眼。就好像这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值班结束,而不是失去了一个等待已久的机会。
数据整理的差不多后,董明辰看了看大家的动作,说道:“把今晚截止到云层干扰前的所有日志和数据都打包标记清楚,一会儿开个早会。”说着,他从口袋中掏出香烟,走出了观测室。
直到此时,众人提了一晚上的精神才真正得以放松下来。靠近门框的那个负责监控的研究员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了揉眼睛:“真背啊……不过好歹前面几组数据是干净的,不算完全没有收获。”
另外几个围站在一起的观测员一边收拾着自己的东西,一边讨论着今天的早饭可能会是什么,经过门口的时候,他们看着还愣愣站在原地的江仪,有些惊讶。
“江老师,你怎么还在这?我们要去开早会,说的都是数据上的事,你没必要跟着,回去休息吧。”
“好。”他点点头。
会议室和宿舍是在同一个方向的。江仪和众人一起下了楼,往那个方向走去。他低头走着,没有参与众人的话题,而是默默听着他们东拉西扯的闲聊。
期间一个检测员注意到了江仪的异常,主动向他搭话:“江老师,你怎么了?是不是头一回熬通宵累着了?”
“没有。”江仪想了想,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疑惑:“我就是觉得有些可惜,这么难得的一次机会,却因为几缕云而错失了。”
“原来是因为这个。”那人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你们不会感到失望吗?”江仪继续追问。
“嗯……”几人思考片刻,笑着说:“刚来的时候的确会因为这个而失望,觉得自己一晚上的心血都白费了。”
“但后来,在这里待的时间久了,就渐渐想通了。我们这行,几乎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准备、调试、排除故障、对付像今晚这样的意外……然而真正能够成功拿到理想数据的时间却少得可怜。”
“入行的这几年来,我已经习惯了等待,等待着那不知何时才能出现的完美窗口期,等待着观测结束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