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江仪是在一阵嘈杂的声音中醒来的。火焰的咆哮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由远及近的呼喊声,混杂着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声,不断回响在他的耳边。
他睁开眼睛,看着已经亮起的天色,慢慢地坐起身来。环视四周,却始终找不到沈千瑾的身影,周围空无一人。
沈千瑾不见了。
江仪强撑着活动了下身体,在坚硬的岩石上睡了一夜,此时他只觉自己全身酸痛。
“嘶——”
许是动作太大,牵动了伤口,他倒吸一口凉气,低头看去,却发现自己身上的几处擦伤和划痕似乎被清理过:原本沾染的泥土和灰渍已经消失不见,唯有干掉的血迹还留在那里。
他看向自己的手,昨夜沾满黑灰与泥土的手,此刻竟干干净净,指缝与掌心的污垢都消失殆尽。他心头一动,摸出手机点开前置摄像头,屏幕中映出的脸清爽如旧,再无半分烟尘痕迹,唯有几处浅浅的擦伤还留在上面。
是沈千瑾……
在默默做完这一切后,他又一次离开了。
心里没有预想的空落或慌张。相反,回忆着昨晚的事情,他反而生出一种安定感。手心处仿佛还残留着沈千瑾的温度,定定地凝视片刻后,他嘴角浮起一抹浅笑,缓缓收拢了五指。
沈千瑾没有消失,只是暂时离开了。江仪对此深信不疑。
救援人员很快便发现了岩石岗上的江仪。他被小心地抬上担架,送往了临时医疗点。
一路上,他的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山林,到处都是黑色的灰烬,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好在,救援人员告诉他,这次山火由于撤离及时,没有造成人员伤亡。
简单的包扎过伤口后,江仪没有过多耽搁,很快便回到了天文台基地。
园区内景象比他想象的要好许多。保存有重要科研设备的主体建筑在特殊防火涂层和隔火设计的保护下,除了外墙被熏得漆黑外,结构和内部设备基本完好。损失主要集中在露天的管线,一些外围的辅助设备,以及没有特别加强防火保护的后勤生活区。
江仪脚踝处打着固定,拄着临时找来的拐杖站在一旁,看着正忙忙碌碌清理现场的工作人员。
一场天灾过后,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然而,他们面对被大火焚烧过的物资和设备,眼神却是清亮的。
看着众人忙碌的身影,江仪没有上前打扰。他找到了一位基地的负责人,询问道:“主任,哪里还缺人手吗,我可以帮忙做一些数据整理或者协调联络的工作。”
负责人闻声回过头来,见是江仪,原本严肃的神情微微放松下来,他摘下眼镜,用力地捏了捏鼻梁两侧,而后才重新将眼镜戴上。
他拍拍江仪的肩膀,说:“小江啊,你的心意我们领了,但你看现在这情况,”他伸手指了指还在冒烟的宿舍区,“现在园区的生活保障成了大问题,没地方住,吃饭也成问题。而且,你和小郭之所以来这就是为了拍摄科普短片,现在拍摄任务已经完成了,你们留在这儿也是跟着受罪,不如先回去。”
这时,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江仪身后的杜羽也附和着开了口:“江老师,主任说得对。刚刚郭老师也来过了,主任也是这么说的。他还问了一下园区的损失情况,听到宿舍被烧没了,给他吓坏了。还好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包,发现拍摄的资料和素材都随身带在包里,这才松了一口气。”
江仪低头看了看自己行走不便的脚,又看了看周遭正全力抢修的环境,他知道,负责人说的是对的,如果自己留下来,非但不会帮忙,反而会消耗本就稀缺的人力和物力。
“我明白了。”江仪点了点头,“这段时间谢谢大家的照顾,请大家一定注意安全,有事随时保持联系。”
离开前,他拄着拐杖来到观测楼前那片被熏黑的空地上,回首望去,破损的窗户、焦黑的墙壁尽收眼底。他收回视线,抬头望向天空,头顶万里晴空,一丝云彩也没有。下意识地,他脱口而出:“今晚定是一个条件极好的观测窗口。”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他愣了一下,随后摇摇头,嘴角浮现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他转身向着大门走去,直到坐上驶离基地的吉普车时,都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登机后,随着飞机的爬升,江仪侧头望去。
下方,一片狰狞的焦黑色块突兀地嵌入连绵的青山之间。而在那片黑色的灼痕间,“望舒”的白色圆顶屹立在其中,仿佛劫后余生的孤岛。
他静静地看着那承载了许多记忆和悲欢的焦痕,直到那山林在视野中越来越小,最终被云层所吞没后,江仪才收回视线,缓缓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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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家门时,已是薄暮时分。
江仪在玄关处换了鞋,慢慢地向里走去,屋内一片安静,只有拐杖触地的“笃、笃”声,随着江仪的步伐清脆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