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子旭回到DPC办公楼的时候，暮色已经沉下来了。

东三环的写字楼亮起了成片的灯火，玻璃幕墙上倒映着车流的红色尾灯，像一条流淌在城市表面的熔岩河。

她从出租车上下来，刷卡进楼，电梯停在四楼，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从尽头的茶水间出来，朝她点了点头。

她走回自己的办公室，推开门，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在椅子里坐了下来。

她没有开大灯，只拧开了桌角那盏台灯，暖黄色的光切出一小片亮区，落在摊开的临安项目材料上。

她盯着那些纸页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

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南鸢发了一条语音，姬子旭点开听，里面是小丫头含含糊糊的声音：“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吃饭呀？阿姨炸了春卷，可好吃了。”

姬子旭回了一条“明天回去吃”，然后退出对话框，手指在通讯录上悬了一会儿。

帕里斯。

这个名字在通讯录里是英文全拼，头像换成了一张她站在游艇甲板上的侧影，金发在风里扬起来，身后是蔚蓝色的海面。

姬子旭犹豫了一瞬，点了进去。

她本来想发一条“谢谢你的生日礼物”之类的话，但字打到一半又觉得现在说这些有些不合时宜，于是又删掉了。

但她注意到帕里斯的朋友圈更新了。

三小时前，一张照片，应该是飞机的机舱内饰，白色的皮质座椅上放着一杯香槟，配的文字是一个飞机表情加一个纽约的自由女神像。

定位显示：肯尼迪国际机场。

帕里斯回纽约了。

姬子旭盯着那个定位看了两秒，锁了屏。

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仰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让后颈陷进椅背柔软的皮质里。

办公室空调的送风声很轻，楼下偶尔传来一声车辆鸣笛，隔着玻璃和楼层传上来，已经变得模糊而遥远。

她想到帕里斯。

那个金发碧眼的女人，在伦敦的百货商场里眼睛都不眨地刷掉她半年工资买的衣服和鞋子，在餐厅外面被姬子旭抓包偷看楚子妤的消息时那种被抓现行的滑稽表情，还有她在车上搜索指套品牌被姬子旭看到时那一脸“我就搜了怎么了”的理直气壮。

姬子旭心里很清楚，帕里斯对楚子妤感兴趣。

那种兴趣是什么性质的，她还不确定。

可能是猎奇，可能是征服欲，可能是单纯被“拒绝”这个事实吸引了注意。

但不管是什么，帕里斯确实在楚子妤这件事上表现出了某种不太寻常的在意。

姬子旭睁开眼，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帕里斯的朋友圈。

那条动态下面已经有十几条评论了，她扫了一眼，没点进去看内容，又重新锁了屏。

她现在没有余力去管帕里斯的事，她手里的牌已经够乱了。

林清寒、纪千星、楚棠的病、南鸢还等着她回去吃饭，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再把自己的注意力分散到帕里斯身上。

但她把那条动态截了个图，以备后用。

她不知道，在纽约，帕里斯正处在一种她自己都很难定义的状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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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希思罗机场的出发大厅里，帕里斯·蒙哥马利正站在头等舱值机柜台前，把护照递过去。

她穿着那件银灰色的羊绒大衣，金发大波浪从大衣领口溢出来，在航站楼的灯光下泛着蜂蜜般的光泽。

她的左手里攥着一杯还没喝完的拿铁，右耳上挂着一只无线耳机，正用英语跟电话那头的人说话。

“Yeah, today's flight. I changed it. London's not doing it for me anymore.”

（“对，就今天的航班，我改签了。伦敦没什么意思了。”）

她打了个哈欠，眼角的睫毛膏丝毫没有晕开。

“Have someone pick me up at JFK. I need to go back to the apartment, shower, change. Ten o'clock? That works.”

（“你让人去肯尼迪接我，我要先回公寓洗澡换衣服。十点？来得及。”）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句什么，帕里斯笑了一声，那种毫无负担的、带着一丝慵懒和轻佻的笑。

“I never said I'd be on time. When have I ever showed up on time?”

（“我又没说要准时到。我什么时候准点出现过？”）

她接过地勤递还的护照和登机牌，往安检方向走。

“Alright, that's it. I'll text you when I land,”

（“行了，挂了，落地再说。”）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扔进包里，踩着高跟靴走过安检通道。

过安检的时候她抬手脱了大衣，露出里面那件剪裁利落的酒红色连衣裙，跟她在塞尔福里奇百货给姬子旭买的那条如出一辙，是她自己的旧款。

安检人员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了。

帕里斯若无其事地把大衣穿回去，走向登机口。

她坐在头等舱候机室的沙发里，双腿交叠着刷手机。

推特上没什么好看的，ins上几张派对照片，几个炮友发来的暧昧消息。

杰西问她什么时候回纽约，米兰达发了一张瑜伽课的自拍，配文“想你了”。

帕里斯挨个点了赞，但没有回复。

她退出ins，点开微信，翻了翻聊天记录。

置顶的那个对话框安静着。

楚子妤，最后一条消息她发给帕里斯的消息是那60秒的长句“适度□□对激素分泌好，但过度会有影响”，英语，条理清晰，带着那种不卑不亢的从容。

帕里斯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手指在输入框上悬了两秒，然后退了回去。

她锁屏，把手机扣在沙发扶手上，仰头看着候机室的天花板。

她有点烦。

说不清楚为什么，就是烦。

这种烦躁不是那种“工作没做完”的烦，也不是“饿了但不想吃”的烦，更像是一种.....一种不被放在心上的烦。

楚子妤那个女孩，从她们第一次见面开始就没有给过帕里斯她习惯的那种反应。

帕里斯习惯了被仰慕，被追逐，被用那种“我想睡你”的眼神看着。

她习惯了别人在社交场合围着她转，习惯了她在夜店里扫视一圈就能带走最漂亮的那个，习惯了她说“我想”别人就说“好”。

但楚子妤说“我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