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我不想”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一般”一样自然，没有故作矜持的忸怩，没有欲拒还迎的伎俩，她就是单纯的、诚实的、不想要的。

帕里斯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

广播里响起登机通知。

她站起来，拎着包往登机口走，脚步很快，鞋跟在航站楼的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她进了廊桥，坐进头等舱的座位，系好安全带，戴上眼罩，把靠背放倒。

帕里斯在飞机上睡了一路。

空乘来叫她吃晚餐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No, thanks.”（“不用了，谢谢。”）然后用毯子把自己裹成了一个金黄色的蚕蛹。

等她被降落前的广播吵醒时，窗外已经能看见曼哈顿的天际线了，灰蓝色的哈德逊河在夕阳下泛着碎金一样的光，自由女神像举着火炬站在远处，像一个小点。

她揉了揉眼睛，头发乱蓬蓬地堆在肩上，口红早就蹭没了，眼线晕开了小半边。

助理索菲亚给她发了一条消息，问她落地没有，说车已经在机场等着了，停在私人航站楼外面。

帕里斯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她的颈椎咔嚓响了一下，她从飞机上那几个小时睡得实在不太舒服。

倒不是因为座椅不够宽敞，而是因为那个梦。

她梦见了什么，醒来的时候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一个背影，黑头发，发尾微微卷着，个子不高不矮，走在一条枇杷树底下的小路上。

她甩了甩头，把那个影子甩出去。

从航站楼出来，纽约的空气迎面扑上来。她的助理索菲亚已经等在出口处了。

索菲亚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短发，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套装，手里举着一块小小的接机牌。

接机牌上面没写名字，只画了一个小皇冠。

“Miss Montgomery.”（“蒙哥马利小姐。”）

索菲亚看着她走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Welcome back to the land of the free.”（“欢迎回到自由的国度。”）

帕里斯把墨镜往上一推，架在发顶上，露出下面那双碧蓝色的眼睛。

她伸手给了索菲亚一个拥抱，用力拍了拍她的背，然后松开。

“New York air is so sweet,”（“纽约的空气都是甜的。”）

帕里斯深吸一口气，夸张地仰起头。

“So much better than that gloomy hellhole in London. Sofia, I swear, that weather there—I was there three days and I could feel my bones starting to mold,”

（“比伦敦那个阴沉沉的破地方好一万倍。索菲亚，我跟你讲，伦敦那个天气，我在那儿待了三天就觉得我的骨头要发霉了——”）

“You were there for four days,”

（“你在伦敦待了四天。”）

索菲亚接过她手里的包，侧过身领着她往停车场走。

“Two of which were with Ji Zixu. And one night you celebrated her birthday and bought her a burgundy dress,”

（“其中两天是跟姬子旭待在一起的。还有一天晚上你陪她过生日，买了一条酒红色连衣裙。”）

帕里斯跟在索菲亚身后，高跟鞋在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嗒嗒声。

她听见索菲亚说“姬子旭”三个字的时候，眉毛轻轻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Don't remind me,”（“别提了。”）

帕里斯摆摆手。

“That woman—you know what, she was in my car, grabbed my phone, saw me sending a voice message to Chuziyu, and nearly threw my phone out the window,”

（“那个女人——你知道吗，她在我车上偷看我手机，发现我给楚子妤发语音，她差点把我手机从窗户扔出去。”）

索菲亚拉开后座车门，侧过身看着她。

“What did you do to her sister?”（“你把人家妹妹怎么了？”）

“I didn't do anything!”（“我什么都没做！”）

帕里斯弯腰钻进车里，坐在真皮座椅上，翘起腿。

“I just sent one—one slightly inappropriate voice message. She heard it and lost it. But here's the thing—Chuziyu replied. She replied! Sofia, imagine this—I'd sent her so many messages and she never replied once, and then I was outside the restaurant and I told her——”

（“那个女人——你知道吗，她在我车上偷看我手机，发现我给楚子妤发语音，她差点把我手机从窗户扔出去。”）

她顿了一下，把后面那些骚话咽了回去，改口说：

“Anyway, she replied. She told me 'moderate sex is good for hormonal regulation, but too much can have consequences.'”

（“反正她回我了。她跟我说‘适度□□对激素分泌好，但过度会有影响’。”）

索菲亚坐进副驾驶位，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司机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

“So in the four days you were in London—you spent a birthday with the sister of the girl you had me investigate all day, exchanged a few messages with the sister—and then… did you sleep with anyone?”

（“所以你在伦敦的这几天，跟那个让你调查了一整天的女孩的姐姐过了生日，跟她妹妹发了几条消息，然后——你睡到谁了吗？”）

帕里斯靠在座椅上，歪着头想了一会儿。

“No,”（“没有。”）

索菲亚的手顿了一下。

“…No?”（“……没有？”）

“No,”（“没有。”）

帕里斯说，语气里有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I thought about it with Ji Zixu—but she was too busy. No, not too busy—she was too…”

（“我本来想跟姬子旭——但她太忙了。不，不是太忙了，她是太……”）

她伸手在空中画了个圈。

“…hard. Like a rock. You knock on her and she goes 'ting.' You know what I mean?”

（“…太硬了，像一块石头。你敲她一下她会发出‘铛’的声音。你懂吗？”）

索菲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黑色轿车在肯尼迪机场的车流里汇入高速，往曼哈顿方向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