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漾彻底不认识人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阳光好得刺眼,像极了当年A班窗边那道让他想睡觉的光。他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怀里紧紧抱着那本《高阶数学精编》,谁也抢不走。沈砚坐在他对面,手里在剥一颗薄荷糖。
动作很慢。先是撕开那层泛白的糖纸,动作间带着一种经过千万次练习后的精准。然后,把糖轻轻塞进苏漾干瘪的嘴里。
“唔……”苏漾眯着眼,像只被顺毛的猫,含混不清地问,“沈砚,今天……有猪吃吗?”
沈砚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又低头看着苏漾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他已经很久没有纠正苏漾那些荒诞的问题了。
“有。”沈砚说,“在后院,肥着呢。”
“那就好……”苏漾满意地咂咂嘴,薄荷的凉意冲淡了喉咙里的苦涩,“赢了你……就有猪吃……”
赵小满站在一旁,眼眶红了又红。他记得苏漾清醒时对他说过:“小满啊,等我老糊涂了,要是沈砚还清醒,那是我赚了。要是沈砚先糊涂了,那我也完了。”
现在看来,沈砚像是铁打的。
下午的时候,沈砚把苏漾抱回屋里午睡。他并没有立刻休息,而是走到书房最底层的抽屉前,拉开了它。
抽屉里没有什么金银财宝,只有一摞厚厚的信。
信封都没有封口,上面用沈砚那工整冷峻的字迹写着日期。从苏漾第一次发病开始,几乎每个月,沈砚都会写一封信。有时是记录苏漾今天说了什么胡话,有时是提醒自己该带苏漾去复查,有时……只是单纯的碎碎念。
沈砚拿起最上面一封,日期是昨天。
他抽出信纸,纸是那种老式的格子信笺,字迹力透纸背。
7月14日。晴。
苏漾今天把那本笔记撕了一页,说是要给猪做窝。我没拦他。后来他忘了,哭着找那页纸。我把碎纸片拼好,放在他枕头下。他摸到后,又笑了。
医生说,他的记忆正在像沙漏一样流失。但我总觉得,流失的是琐碎,留下的才是本质。
他现在记不得我是谁,记不得老赵,甚至记不得他自己。但他记得薄荷糖的味道,记得那只猪,记得要赢我一次。
这说明,爱比记忆更长久。
如果有一天,我也忘了他。我希望有人能把这些信读给他听。告诉他,这辈子,能当他的基准线,是我的荣幸。
——SY
沈砚静静地看完,没有像往常那样把信折好放回信封,而是拿起了笔。
他在信的末尾,加了一行字:
“今日,他又问我有没有猪吃。我答有。他笑了。这便够了。”
写完,他起身走到床边。
苏漾睡得正熟,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那本残缺了的《高阶数学精编》被他垫在脸颊下,书页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是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