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必?
林澈好奇心上来了,问起了另一个问题:“这个剧的内容到底是什么?”
裴剑看着林澈,开口道:“其实挺老生常谈。年轻的乐师不知天高地厚,觉得能凭一己之力改变世界。他见过周游过许多地方,见过苍生的苦难,就想将这份苦难揉进琴弦,上达天听。当然,他失败了——不但失败了,还在纸醉金迷里迷失了自己。”
林澈见过第一幕了,或多或少也猜到一点,脑袋里烧烤了一下,又疑惑道:“那与‘蜉蝣梦’又有什么关系?”
裴剑轻笑了笑,把枕头垫在腰后,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嗓音带着一点刚洗完澡后懒洋洋的沙哑:“这就是核心了。他因得罪权贵下狱后,做了一场梦,梦里,他丧失了生而为人的所有记忆,来到了一个‘虫’的国度。”
“虫的国度?”
“是的,在那里没有人,只有虫。蝴蝶、蚂蚁、甲虫,你能想到的一切。每一种虫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活着,蜜蜂采蜜,蝴蝶涉水,而谢长卿醒来的地方,是蜉蝣幼虫的洞穴里。”
“蜉蝣们说,自己已经在这里活了三年,不久将羽化,然后参加‘种族的婚礼’——自由飞翔,寻找伴侣,然后死亡。谢长卿问虫子们,你们不畏惧死亡吗?虫子们却说死亡正是活过的意义,还说,他才是怪胎,没有名字也没有脸。”
林澈愣了楞,为那句“死亡正是活过的意义”。
裴剑继续道:“在虫国游历时,谢长卿又遇到了另一种虫,这种虫由怨气聚化而生,满身裂纹,翅膀残破。它们邀请同为‘怪胎’的谢长卿加入,并告诉谢长卿,如果‘婚礼’那天谢长卿依然找不到伴侣,也找不回姓名,那么他将永远不人不虫地留在这里。”
林澈捂住嘴巴,忽然想起了什么:“怨气所化……是民间传说里的‘怪哉虫’吗?”
裴剑意外地看他一眼:“小朋友学识不错。”
林澈瞬间扬起下巴:“那当然,本蠊可是年级前十好学生!继续继续,喜欢睡前故事。”
“……”
裴剑指尖揉了揉林澈的脑袋,语气有些无奈,“怪哉虫也会参加‘婚礼’,不过是去搞破坏。怪哉虫王给了谢长卿一袋迷药,让谢长卿将其洒在蜉蝣们栖身的溪流里,作为交换,它将直接告诉谢长卿原本的身份和姓名,并送他离开这里。”
“谢长卿拒绝了么?”
“没有,他犹豫了,”裴剑道,“毕竟对他来说,这是一条最快找回自己的捷径,而代价只是蜉蝣们的婚礼,甚至还能让新交的蜉蝣朋友们‘活’下来。”
“嗯……”
林澈感觉自己的大脑在疯狂旋转,“但是怪哉虫在剧里是反派吧,反派岂有好心。”
裴剑道:“是的,谢长卿最后拒绝了,因为他知道,蜉蝣们怕的从来不是死亡,而是无法离开泥潭,无法自由地飞向天空。在婚礼那天,他目睹了无数蜉蝣们羽化,热烈的相爱,最终找回了自己的姓名和初心。他回到了现实,被老酒鬼所救,从此离开庙堂,仅凭心意而动。”
“那怪哉虫呢?”
“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怪哉虫代表的其实是那些求而不得的怨气和外界的阻力,而蜉蝣们代表的是他的初心,是他自己。”
林澈若有所思,喃喃道:“‘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人之一生,譬如朝露。汲汲营营,放逐自我,不若尽所能行事,寄江海闲情,为自己而活。”
裴剑又是看了林澈两眼,目光很柔和:“你的语文不错,读书应该很用功。”
林澈又挺起胸:“我应在江湖悠悠~”
裴剑还在看他,神情很认真。
“……”林澈萎了,“好吧,其实是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逼出来的,但最后也没在考场上悠悠一下,好可惜。”
裴剑想说“生病不是你的错”,但最终也没说出来,人生本来就是这样,世事无常,明天和遗憾不知谁会率先到来。
于是他只能一下接一下地抚摸小蟑螂的脑袋和脊背,动作轻柔,聊以慰藉。
林澈是个很乐观的人,很快就从难过的情绪里走出来了,又浑身充满了能量:“哥哥!这个剧本已经很完美了诶,是你想出来的吗?”
裴剑摇头:“是很多人一起想出来的。”
“那那个制作人的意思……”
裴剑沉吟:“其实,我自己也总觉得好像缺少了什么东西。谢长卿最后的醒悟太突然了,那种感觉就像是创作者让他觉醒,所以他醒了,而不是他经历了什么,才幡然醒悟。”
林澈须须微动,道:“噢,你是说,他缺少一个让他醒来的‘引子’。”
“‘引子’?”裴剑眼皮猛地颤动了一下,看向小蟑螂,“……对,对,可以这么简单的理解。不对,不如说,本来就该用这么简单的道理来解释!”
最后一句话声音变大了一些,林澈被吓了一跳:“蠊就是随口一句……”
裴剑目光灼灼,深邃的眸子紧盯着林澈,那眼神不像是看待一个宠物或是后辈。
无心一言得到了人类的重视,林澈又激动又有点不好意思,感觉胸腔起伏得更快了。
“毕竟是舞台上的东西,没有了绚丽的后期特效,就只能用夸张的演绎。观众能理解谢长卿的愤怒,能看到他的迷失,却无法感同身受让他‘开窍’的力量。”
说完,裴剑又一次转向林澈,循循善诱道,“你有什么想法吗?”
……人,虽然你愿意用平等的姿态与我对话,但这么重要的事情问我一只蟑螂这真的对吗。
不过,确实有一些朦胧的感觉一直在心头漂浮,但是很模糊,像是一团泡在清水中四散开的墨水,无从寻觅。
林澈吞了口唾沫,也用非常严肃的眼神注视着男人,憋了半天,道:“蠊不知道!”
“……”
裴剑好笑地又揉了揉小蟑螂的脑袋。
他本来就不会完全依赖在小蟑螂身上,会问一嘴,也只是想看看林澈鲜活的小脑袋还会不会有什么惊人的想法。
毕竟,这只蠊儿给他带来的惊喜实在是太多了。
“先睡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也说不定制作人爸爸真的就是走个过场呢。”
说着,他将林澈轻轻摘下来,放到旁边,然后起身,去给平板充电。
林澈也只好“唔……”了一声,心事重重地飞到了大床旁边空余的枕头上。
于是裴剑回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一只绿色蟑螂侧躺着,一条前足撑着上半身,后面几条腿自然放在枕头上。
“……”
裴剑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又被刷新了,“你在做什么?”
林澈晃了晃双马尾:“酝酿睡意啊。”